刺骨寒意猛地裹住四肢百骸。

    沈宜枝睁开眼。

    浑身冷汗层层浸透,单薄的里衣黏在肌肤上,凉得她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春桃……”

    她下意识轻唤一声,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初醒的虚弱。

    屋内死寂一片,无人应答。

    她抬眸环顾四周。

    陈旧却干净的木梁,熟悉的桌椅陈设,朴素的闺房布置,真切又恍惚。

    这是她出嫁之前,沈家老宅的卧房。

    尖锐的胀痛猛地冲上太阳穴,无数破碎血腥的画面,疯了般涌入脑海。

    她与孟景煜婚后五年,最后落得和离收场,满城流言唾骂,狼狈归家。

    就在她收拾细软,打算远离京城的那日,后院深井旁,有人突然出手,狠狠将她推了下去。

    冰水封喉,窒息裹挟绝望,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万万没想到,她竟重活了。

    可心底的不安翻涌着。

    她记得,自己嫁入将军府的第二年,父母便搬了新宅。

    这处老宅无人打理,年久失修,早已坍塌荒废。

    怎么会完好如初?

    沈宜枝撑着床沿起身,四肢发软,喉咙干得冒火。

    刚站直身子,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床沿。

    新一轮记忆轰然砸落,彻底填满她的思绪。

    她本是现代社畜,熬夜追过一本断更两年的古言小说。

    因作者烂尾弃更,她气极吐槽,一觉醒来,穿成了书中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

    初穿来时,她意外失忆,还以为自己是原住民。

    现在看来,她是再穿了一次?

    这命很苦的日子,怎么还要重来一遍。

    孟景煜那尊自负暴戾的瘟神,她避之唯恐不及。

    虐身虐心的体验,有一次都够了。

    “枝枝,醒了?”

    门外传来母亲刘清平轻柔的叩门声,清晰入耳。

    “快起身收拾,今日要去将军府送新裁的布料。”

    沈宜枝听到“将军府”这三个字,浑身一颤,只觉得晦气。

    “娘亲,我身子不舒服,今日不去了。”

    门外的刘清平满是诧异。

    “你这孩子,往日每月最盼着去将军府找孟小将军玩耍,今日怎么反倒推脱了?”

    沈家只是小本布料商户,家底微薄,勉强糊口。

    沈宜枝自小没有大家闺秀的娇贵,常跟着父母四处送货跑腿。

    将军府老夫人偏爱沈家的布料,十年未曾更换,两家也算有几分旧情。

    她打小就认识孟景煜。

    儿时的她心思纯粹,又带着商户之女深入骨髓的自卑。

    只当出身显赫的孟景煜是温柔和善的大哥哥。

    将军府庭院雅致,孟景煜身份尊贵,手里总藏着新奇玩物、精致点心。

    每回去送货,她都像条小尾巴,怯生生跟在他身后讨好。

    如今回头细看,才看清他骨子里的凉薄自负。

    孟景煜高傲急躁,性情极端,以他的身份,在将军府也无需顾虑旁人的感受,行事全凭一己心情。

    心情好时,便随手丢她些小玩意,赏她一盒点心,施舍几分温柔。

    心情差时,触了他霉头,便冷言讥讽,骂她恬不知耻,未出阁的姑娘没羞没臊的。

    从前是她太蠢,一味自我感动,把这点廉价的施舍,当成了真心相待。

    “我今日当真不想去。”

    沈宜枝无心解释过往心结,语气淡漠平静。

    “让我在家歇歇就好。”

    刘清平素来宠爱女儿,听她语气疲乏,便不再勉强。

    “那你好好静养,身子若是难受,就去隔壁医馆找王大夫看看。”

    轻柔的脚步声缓缓远去,屋外彻底安静下来。

    沈宜枝在心底暗暗立誓。

    从今往后,彻底远离孟景煜。

    他求而不得柳轻兰,赌气也好,执念也罢,想娶谁便娶谁。

    反正她沈宜枝,再也不当那个垫脚的炮灰青梅。

    片刻后,院门轻响。

    外出买早点的春桃,拎着热腾腾的包子快步归来。

    见她已然起身独坐,小姑娘眼底瞬间亮起明媚喜色。

    沈宜枝接过温热的包子,慢慢咬了一口。

    随后缓步走出卧房,去往自家临街的布料铺面。

    铺子里,父亲沈清正低头拨弄算盘,指尖起落清脆。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枝枝,今日怎么没去将军府送货?”

    又是“将军府”这三个字。

    沈宜枝心底微闷,面上依旧平和无波,不露分毫情绪。

    春桃抢先一步上前,满脸疑惑地追问:“是啊小姐!您前日还和孟小将军约好,今日要去府中玩蹴鞠呢!”

    “不记得了。”

    沈宜枝浅浅打了个哈欠:“身子沉,没心思玩乐。”

    沈昭失笑,温和捋了捋胡须,想来他们是闹了小别扭。

    “城郊这几日新开了集市,热闹得很,可惜你身子不适。”

    这话恰好遂了沈宜枝的心意。

    她抬眼起身,轻声道:“屋里太闷,我出去走走透气。”

    “小姐等等我!”

    春桃连忙快步追上,寸步不离。

    沈昭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无奈笑着摇头,只当女儿是年少任性。

    正午日头毒辣,烈日高悬。

    滚滚热浪席卷整条长街,路面被晒得发烫,街上行人寥寥,格外空旷。

    沈宜枝街边买了两把素扇,递了一把给春桃。

    “你自己用,别给我扇了。”

    春桃用帕子擦去满脸热汗,眼神真挚又热忱。

    “小姐待我这般好,我要一辈子跟着小姐,绝不离开!”

    沈宜枝心头一暖,转瞬又酸涩翻涌。

    上一世,春桃忠心护主,为了护她落得凄惨下场。

    这一世,她拼尽全力,也要护这丫头安稳顺遂,早早为她寻个良人,免去半生颠沛苦楚。

    两人并肩往城南慢行,氛围安然松弛。

    一阵急促的车轮滚动声袭来。

    一辆精致华贵的青帷马车从侧边街巷疾驰窜出,稳稳横拦在二人身前,彻底截断去路。

    无需细看,沈宜枝已然知晓来人身份。

    京城聚贤楼掌柜之女,黎香荷。

    与她年纪相仿,自幼娇生惯养,性子骄纵直白,说话带刺,最是爱攀比逞面子。

    纤细白皙的手掀开马车帘,黎香荷探出头,眉眼弯弯,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嘲弄。

    “哟,沈宜枝,大热天出门,头发都被汗水打湿,看着可真狼狈。”

    沈宜枝今日穿的布衣衫料厚实,不透气,浑身闷热难耐。

    她淡淡瞥了黎香荷一眼,懒得争辩,径直将这人当作空气。

    黎家坐拥京城八家顶级酒楼,家底丰厚,财力雄厚。

    聚贤楼老店正好开在沈家铺子斜对面,两人从小一条街长大,素来不对付。

    黎香荷从小到大,吃穿用度样样都要压她一头,最爱踩着她彰显自己的体面尊贵。

    上一世她嫁入将军府成了少夫人,可把争强好胜的黎香荷气得大病一场。

    见她沉默不接话,黎香荷反倒来了兴致,故作大度地开口。

    “家里连辆马车都舍不得给你配?要去哪?顺路载你一程。”

    春桃立刻上前半步护主,语气满是警惕:“我们小姐要去城郊集市,跟你不顺路!”

    黎香荷捂唇嗤笑,挑眉得意:“巧了,我约了侯府姐姐去城郊古寺求姻缘,刚好顺路。”

    她素来眼高于顶,最是嫌弃集市烟火嘈杂,今日纯属故意停下搭讪挑衅。

    春桃气得语塞,腮帮子鼓鼓,正要继续争辩。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张扬霸道。

    沈宜枝心头一紧,浑身瞬间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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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下意识回头。

    数名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策马而来,尘土飞扬。

    为首少年身姿挺拔,墨发束起,眉眼桀骜锋利,周身气场凛冽张扬。

    是孟景煜。

    这个纠缠她五年、磋磨她半生、毁了她所有的梦魇,此刻鲜活刺眼地立在眼前。

    沈宜枝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彻骨的冰冷漠然。

    不等春桃反应,她迅速攥紧丫鬟的手腕,身形轻巧一闪,利落翻身跃上黎香荷的马车。

    动作又快又稳,干脆得惊人。

    黎香荷当场看傻了眼,怔怔眨眼,满脸错愕:“你……你怎么上来的?”

    春桃慌忙凑近她耳边,急声催促:“小姐!是孟小将军!您快些下去!”

    “别说话。”

    沈宜枝低声冷断,垂眸敛尽眼底所有情绪,平静得近乎冷漠。

    街边骏马缓步慢行,从马车旁缓缓经过。

    外头世家公子的说笑声,毫无遮挡穿透车帘,清晰入耳。

    “孟小将军今日倒是稀奇,不等你那小青梅,反倒陪我们去玲珑阁寻乐?”

    孟景煜的少年声线落下,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不耐,满是嗤讽。

    “什么青梅,纯属瞎扯。”

    旁人笑着打趣:“就是那个叫沈宜枝的姑娘啊,眼睛亮亮的,总是追着你跑的那个。”

    下一瞬,那道清冷刻薄的声线,轻飘飘落下,伤人至极。

    “她也配?”

    短短三字,冰冷刺骨,不留半分情面。

    车帘微动,沈宜枝余光淡淡扫过他冷硬漠然的眉眼,心底毫无波澜。

    那些年少追逐、小心翼翼的喜欢,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廉价的笑话。

    春桃眼眶瞬间通红,又气又委屈,死死咬住下唇,险些哭出声。

    黎香荷抬着下巴,满脸了然的得意,语气带着刻意的敲打。

    “听见了吧?沈宜枝,有些人不是你能随便肖想的。门不当户不对,趁早死心。”

    沈宜枝抬眸,淡然轻笑一声,语气通透平静:“你也是。”

    她看得比谁都透彻。

    黎家虽富,却无官阶门第傍身,在权贵眼中,终究是商贾寒门。

    上一世,黎家费尽心思攀附侯府,不惜让黎香荷屈身嫁给性情暴躁的庶子为妾。

    她婚后受尽磋磨,日子过得比自己还要凄惨悲凉。

    沈宜枝轻轻叹息。

    这世间女子的婚嫁,大多是一场赌局,十赌九输,步步皆是劫难。

    黎香荷被噎得一滞,正要开口反驳。

    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对了,你哥沈鹤川什么时候回京?”

    这话让沈宜枝瞬间微愣。

    她险些忘了,自己还有个常年戍守边关的亲哥哥。

    上一世,哥哥驻守边关,常年征战不归,浴血护国。

    她与孟景煜成婚那年,他短暂回京一月,未曾歇息片刻,便匆匆重返战场。

    两年后,匈奴大举来犯,边关失守。

    最后传回京城的,是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噩耗。

    沈宜枝心口一揪。

    黎香荷见她失神落寞,瞬间慌了神色,飞快低下头,耳尖悄然泛红。

    悄悄藏住了眼底隐晦懵懂的少女心事。

    “我哥他……”

    沈宜枝刚回过神,张口欲言。

    轰隆——!

    剧烈的撞击声倏地炸开!

    马车猛地剧烈晃动,狠狠撞上侧面疾驰而来的车架。

    车内三人毫无防备,齐齐摔倒翻滚,姿态狼狈不堪。

    沈宜枝额角重重磕在坚硬车壁上,钝痛发麻,一阵天旋地转。

    马车外,一道张扬暴躁的少年声线,戾气十足地响彻整条长街。

    “谁家的马车这般不长眼?竟敢冲撞礼部尚书千金的车架!”

    这满是戾气的厉声呵斥,正是孟景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