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心顿时一凉。
然后听见明德帝道:“只是退婚之事你也不要挂在嘴边了。”
“皇伯伯…”
她还要说话,明德帝抬手:“好了,不要再说了,朕亲自赐下的婚事,从无收回的道理,况且还有你皇爷爷的遗命在,殷时这两件事虽做的不好,可昭宁啊,这世间哪有什么十全十美之事,”
明德帝自然是心疼她的,可依他来看,殷时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婿。
虽是庶子,却也是出身宁国公府,身负功勋,前途无量,为人也足够沉稳。
明德帝私下找人查过,殷时在同僚口中也是极好之人,无论上司还是下属都挑不出他错处来。
至于他那同僚留下的妹妹,明德帝也有所听闻,二人之间的确并无出格之事,只是多加照拂了些,虽有些不妥,却也足见其是重情重义之人。
他既然能照顾同僚的妹妹,日后必然不会辜负自己的妻子。
明德帝膝下并无女儿,唯一的同胞弟弟留下的姑娘,五岁时被他养在身边,这么些年,在他心里,裴昭宁的地位或许连他那些亲生的皇子都比不上。
为她选婿,自然是做了十足的打算。
人品上佳,家世能力俱不能差,这样才能够护得住她——
他如今在位,不会叫她受委屈,太子也是极其疼爱她,若无意外,她这一生应当都是顺遂无忧的,可明德帝活了五十余年,见过的不如意之事实在太多。
他少年时也觉自己会一世顺遂,兄弟相伴左右,如今孤家寡人登临高位,独对坟冢垂泪。
他万事都想替裴昭宁想得再周全一些,殷时自然是最好的打算。
“皇伯伯,可我不愿意。”
裴昭宁再次跪下,“我不愿意与他成亲。”
这次明德帝没有再扶她,由她跪在地上:“昭宁,赐婚圣旨已下,六月之后就是你的婚期。”
“皇伯伯…”
裴昭宁还要哀求。
明德帝道:“朕对你的宠爱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底气。”
裴昭宁抿了抿唇:“婚姻大事…我不想这一生将就下去。”
况且她重来一世,心有要补偿之人,不愿再辜负于他。
“你若觉得是将就,又为何早不与朕说?”
“你可知君无戏言?”
明德帝声音沉沉,不似方才那般疾言厉色。
裴昭宁却知这是他真正动怒的征兆。
她也知道自己此番在旁人眼中的确过分任性了些,婚事是她所求,才赐下旨意,她却又反悔。
裴昭宁沉默不语,却也依然不曾起身。
片刻之后,她忽然俯下身去,认认真真磕下一个头。
“皇伯伯,您就当昭宁任性,再纵容昭宁一次吧。”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屋中寂静无声,唯余外间呼啸的风雪声。
明德帝忽然叹气:“朕前日为你赐下婚事,夜宴之后,梦见了你父亲,他在梦中问起你如今可有长大一些,朕同他说,我们的昭宁已经定下婚事,你如此这般,叫朕如何向你父母交代?”
他语气伤感,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裴昭宁下意识抬起头,却看见明德帝眼尾的水光,一时大恸:“皇伯伯…”
她想起自己前世最后一次见皇帝,他也是这般同她说:“昭宁,朕恐怕是无颜见你父王了。”
此后父疑子,子怨父。
君臣猜忌,亲人离散。
宫中赏赐常来,明德帝却再不肯见她。
裴昭宁骤然听见此话,便又想起前世之事,那夜宫变,她失去的还有一向疼爱她的皇伯伯。
膝行两步上前,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明德帝忽然伸出手,像她幼时那样摸了摸她的头。
“起来吧,朕从前就说过,你不需要跪任何人。”
裴昭宁望着他鬓边白发,终是慢慢坐起身。
她擦去眼泪,不过一会儿,下人也摆了膳上来。
安福笑着道:“陛下今日可特意吩咐膳房做了郡主最喜欢的烤鹿肉。”
明德帝笑道:“朕记得她小时候,吃这个吃到积食上火,嘴巴长了一圈燎泡,偏还怕朕说她,捂着嘴怎么也不肯松开手。”
“奴才也记得此事呢,仿佛是哪年秋猎的时候,郡主那会儿才这么大,六七岁。”
他手轻轻比划了下。
明德帝感叹道:“一眨眼都长这么高了。”
他看了眼裴昭宁碗中,又笑道:“如今吃起这烤鹿肉来也收敛许多。”
屋中气氛丝毫不见方才的死寂,仿若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裴昭宁也不想再破坏明德帝的兴致,便也笑道:“膳房的虽做的好,却不如围猎时,自个儿烤着好吃,我记得四皇兄手艺就极好,那回仿佛就是他烤的。”
“是吗?”
明德帝来了兴趣。
他膝下孩子并不少,四皇子的生母只是个美人,他功课也不出众,明德帝有时候都快忘了这个孩子。
闻言便又笑道:“等春蒐之时,再带你们去,到时候朕也尝尝老四的手艺。”
用过膳后,明德帝要接见大臣,裴昭宁告退,走出内室时,忽然听见他道:“昭宁,这些日子就不要出宫了。”
裴昭宁心下微微一沉。
“你婚事事宜朕已交给温贵妃,你平日无事,可多去她哪里走走,有什么要添置只管说便是。”
“…是。”
裴昭宁回宫后,给殷珩写了封信,怕被明德帝察觉到——
明德帝向来不怎么喜欢殷珩,自己今日提起退婚,这几日的动静定会被明德帝身边的人关注着,若叫他知晓自己同殷珩来往之事,再联想到退婚,心中再生芥蒂。
她或许无事,可殷珩那儿绝不会好过。
本是想交给太子哥哥,再由他的人送出去,可裴昭宁犹豫了片刻,还是作罢,想着叫人送去豫王府,装作是去信处置府内事宜。
当年先帝赐婚,豫王府就在宁国公府隔壁,殷珩的院子与她在府上居住的院子也只隔了两道墙。
这样一来,她也不好多与殷珩写信,只能在信末嘱托他注意身子,自己过些时日得了空会去看他。
封好之后,她让清荷跑了这一趟。
她少时带着清荷翻过两回宁国公府的墙,她知道该如何从那儿去殷珩的院子,况且她也有些功夫傍身。
而此刻国公府中,空青看着那盆景中明显湿润的土,轻轻叹了口气,又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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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窗边的人轻轻咳嗽起来。
忙将空药碗递给身边的下人,自己则拿了件大氅过去。
“世子爷,加件衣裳吧。”
屋内燃着地炉,原本是不冷的。
只是世子爷不知怎么想的,在窗边坐了会儿,忽然支开了窗户。
空青劝过。
他淡淡一句:“我想看看雪。”
便不再理会。
这会儿外面风正大着,寒风裹着细雪从缝隙间钻进来,拂过他身上玄色袖衫,衣袂飘飘,显得身形愈发单薄消瘦,仿若将要羽化而去一般。
空青轻轻将大氅搭在他身上,连力道都下意识收着几分,忍不住又劝一句:“爷,您还发着烧呢,关了窗子吧。”
他仍是没有回应。
那双凤眸静静望着窗外,长睫上沾了零星雪沫,眼底映着茫茫白色,显出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落寞来。
空青眼眶一酸:“您得保重着自己身子呀,那说不定就是他们胡说的呢。”
“胡说的…”
殷珩低低笑了下,忽而又轻咳了几声,喉间几分腥甜涌出,掌心落下刺目的红,显得几道红肿伤口愈发明显。
“爷…”
空青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这是何苦呢?”
他轻轻替殷珩擦去掌心的血迹,看到那几道伤口,更是心疼,终是忍不住。
郡主这也太欺负人了些。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禀报:“世子爷,郡主身边的清荷姑娘来了。”
空青一愣,抬起头。
殷珩怔怔看着前来报信的人。
空青飞快擦去了眼泪:“爷,是郡主身边的人来了,我就说昨日是他们诓骗您的,郡主这不是叫人来了吗?”
殷珩眼睛微微一亮,很快又黯淡下去:“来做什么?”
来和他一刀两断又或是抛颗糖出来逗弄着他玩呢。
殷珩想说不见,话到了嘴边,却是轻轻一句:“让她进来…”
清荷走进屋中,屈膝福了福:“世子爷。”
起身时,她看见坐在上首的殷珩都惊了惊,脸上笑意微微一滞,很快又掩饰住了自己的震惊。
她只听闻世子爷病着,却也不知竟瘦成了这般模样,病容憔悴,那样骄矜鲜活的人,坐在那儿,身子薄得像一张纸。
连清荷都觉得有些难过。
“她叫你来做什么?”
殷珩一开口,便又轻轻咳嗽了起来。
身上阵阵发冷。
他拢了拢大氅,请垂着眼,看着地砖上的纹路。
“回世子爷的话,郡主说自己这些日子没办法出宫,先前答应过世子爷,是以特意修书一封奴婢送来。”
清荷取出裴昭宁交给她的信。
空青忙接过,奉上前来。
信封上并未留下笔墨,殷珩淡淡扫过一眼:“收着吧。”
清荷不由抬头看去,只觉这态度实在有些奇怪,不过还是按着裴昭宁的吩咐道:“郡主说她这些日子不能出宫看望世子,还请世子保重身子,近日天寒,也得多注意些,若是有事,可叫人传信至豫王府。”
殷珩抬了抬眼皮,凤眸中划过一丝讥诮。
“你家郡主倒是一碗水端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