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轮轧轧碾过门槛,一老一少进了店堂。
老者坐在轮椅上,面容瘦而和善,一双眼睛格外清亮,看人时不闪不避,堂堂正正。他虽鬓发已苍,脊背也不似壮年人那般挺直,眉宇间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少年将轮椅停在柜台前,并排垂手立着。
老者的目光扫过店堂,不急不躁,最后落在沈棠面上,微微颔首致意。
沈棠已经包扎好了伤口,客栈大堂里还没有收拾干净,地上都是血渍。
被殃及的桌椅板凳还没补上。
“要住店?”
老者点点头,将手中的银子放在柜台上。
此时,阿兰小步上前,附在沈棠耳边说了一句。
“确定?”
阿兰点头,“我不会看错的。”
阿兰当然不会随便让人进来,她是看到了那少年腰间的玉佩。
那玉佩圆润厚重,通体无瑕,正中刻着一头镇山异兽,周遭云纹缠绕,山势层叠。
沈棠当然不认识,不过阿兰说这是云隐山庄的玉佩。
云隐山庄是大雍朝极负盛名的武学之地,庄内培养出的弟子武力高强,在军中与江湖上皆有口碑。
而山庄收徒极严,非资质出众不得其门而入,因此许多世家子弟以能入山庄为荣。
沈棠的视线不经意地划过那少年腰间地玉佩,她换上一副热情地神色,“可以啊,两位要住几天?”
“一个月。”
老者缓缓开口道。
“可以”沈棠翻出了记录薄,“二位客官贵姓?”
“不急”老者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不知前几日是否有一个姓顾的来过贵店?”
“顾?”沈棠想了想,“啊,您是说顾子舒公子?”
老者笑着点了点头,“正是犬子,他留下消息让我们过来此处寻他,不知他人在何处?”
“顾公子两日前伤好便离开了...”沈棠耸了耸肩,“我也不知他去了哪儿......”
“受伤?长......”一旁的少年神情激动起来,“子舒哥受伤了?”
老者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冷静,而后才开口问沈棠:“不知我儿伤势如何?”
“唔......”
沈棠回想着当日顾子舒满身的血痕,苍白的脸色,又想起走的时候他已经健步如飞,肯定道,“应当是没有大碍的。”
面前的两人松了口气,也是,都能走了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那就劳烦掌柜给我们开两间房吧”
“好”
沈棠给二人登记了信息,又让阿秀带着两人上楼去。
老者虽然坐着轮椅,但并不是残疾,只是动作迟缓些罢了,由少年将人扶了上去。
等人走后,沈棠把阿兰叫过来,“阿兰,你再给我讲讲云隐山庄是什么地方?”
阿兰不肯坐,就站在她旁边,想了想才说:“北边很有名的一个地方。听说在云隐山上,常年云雾缭绕,望不见顶,庄子里的人都会武,听说很厉害。”
沈棠追问道:“有多厉害?”
“我老家那边有人见过山庄的人下山办事,说那些人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但一出手,七八个地痞没近身就全倒了......反正传得挺神的”阿兰说,“不过山庄最出名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就五年前吧,那个时候还没这么乱,从山庄里出来了一个人,叫什么——”阿兰偏头想了想,“顾长云。我听人说他十几岁就从山庄出来了,出来就进了军营,一年之内连升了好几级,那几年边境匪患猖獗,都是他带人去干掉的”
“......后来顾将军回了京城,众人才知晓他竟然是昌平郡公的独子。”
沈棠的手顿了一下,“顾长云?”
阿兰嗯了一声,继续接着说:“不过这人后来好像不在军中了,听说是被调走了,叫什么……哦!长风卫指挥使,也不知道这是个多大的官职。”
“云隐山庄的庄主是谁?”
阿兰摇头,“不知道。”
沈棠目光逐渐看向远处,沈伯正弓着腰在擦桌上的污渍,王小余帮忙从后院搬了一些新的木凳过来……
云隐山庄……
沈棠呢喃着这四个字,那个少年是云隐山庄的弟子,那前几日出现的顾子舒呢?
他和他们,和那个隐秘的山庄,有什么关系?
“小姐,那我去帮忙拖地了?”
沈棠沉默点头,然后就看见阿兰一边喊着“沈伯我来帮你”,一边夺过了沈伯手中的工具,开始吭哧吭哧干活。
她无言地看着这一幕,忽然间笑了一声。
她这小小一间客栈,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
是夜。
一条窄巷中,沈棠走在前方,陈圆圆走在中间,越女则殿后,三人均披着件素色旧披风,兜帽压得很低。
“从这条巷子穿过去,就是青楼。”陈圆圆轻声道,“钱不凡此时此刻定然就在青楼里”
三人从昏暗的巷子里走出来,就到了宽敞明亮的大街,这条街极为热闹,周围的商户和小贩都还未收摊。
沈棠余光里闪过一片衣角,她伸手猛地拽住就要往青楼进的陈圆圆。
“啊不走吗?”陈圆圆被拽住了,疑惑回头。
“……”
“要走也得准备好再说吧”沈棠有点无语,她有点怀疑这次出门是福是祸了。
但没办法,他们给的太多了。
沈棠环视一周,带着两人在一个馄饨摊坐下来。
“我们现在还不清楚钱不凡是不是在里面,得先想个办法。”
其实比较稳妥的方法是乔装打扮之后潜进去确认,但里面鱼龙混杂,而且沈棠很难保证“见过无数娘子”的老鹌不怀疑她们。
她正在思考的时候,视线突然停在某一处。
一个少年正蹲在巷子拐角处,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灰扑扑的,他似乎也在寻找什么,视线转移时正好和沈棠对上视线。
?
少年不确定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又是那个女人,还有她身后那个很厉害的女人。
少年拔腿就要跑,可惜下一秒,他老老实实坐在馄饨摊。
“干什么!”少年瓮声瓮气地,语气里有不耐烦,也有谨慎。
沈棠打量他,他身上带补丁的衣裳脏兮兮的,脚上一双廉价布鞋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小得漏了一节脚后跟在外头。
“你叫什么名字?”
“关你什么事?”
这时,老板端着三碗冒着热气的馄饨过来,沈棠把桌上的馄饨推到了少年面前,说道,“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这馄饨就给你吃了。”
少年猛地抬起头,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平日里都是捡些剩饭剩菜吃。
“真的?”少年的眼神里有怀疑,不信。
“真的。”沈棠认真点头,“骗你我是小狗”
少年虽然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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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不信任的模样,但愿意回答了。
“我叫丁三。”
“丁三?”沈棠奇怪地看着他,“这是什么名字?”
丁三白了一眼,刚要吐槽,一触碰到沈棠的眼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解释道,“我是阿爷捡来的第三个孩子,阿爷姓丁,我就叫丁三。”
“哦~”沈棠点点头,“这么说还有丁123456?”
丁三直视她,开口说道,“丁大去年被打死了,丁二上个月饿死了,现在我是最大的。”
气氛忽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沈棠换了话题,她说:“帮我打听一个人。”
丁三问:“谁?”
“钱家,钱不凡。平日去哪里,见什么人,身边带几个人,走哪条路。”沈棠抬起下巴,指着青楼的方向道,“顺便看看今日有没有进这里面?现在还在不在。”
丁三啧了一声,“你问题真多。”
“答不答应?”沈棠懒得理他,直接问道。
丁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确认道,“你刚才说我只要回答问题,你就把这馄饨给我吃。如果我答应帮你去打听,你就给我一碗馄饨?”
沈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对面的少年思考了一会儿,“钱,或者吃的。”
沈棠答应了,“可以。”
“真的?”丁三见她这么果断答应,反而有些犹豫了,“我要的不少。”
沈棠再次点头,“可以,但前提是三刻钟后你就必须回来告诉我。”
“三刻钟?!不可能,我还得去打听消息呢”丁三跳起来道。
“是吗?你做不到?”沈棠悠悠道,“那我只好换个能做到的人咯”
“别!”丁三拦住她,“你等会儿,我没说我做不到。”
丁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只要这任务完成了,他就能给大家带回去吃的。
今天有些不顺,他没有得手几个,现在兜里根本就不够买吃的。
“好!”他说,“我答应你。”
“不错,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
“那你在这里等我,不许走。”
沈棠本打算让他吃了馄饨再走,但少年扯着鞋子就跑了,根本没机会喊。
另一边,表面埋头吃着馄饨实则一直偷听的陈圆圆抬起头,“沈姐姐,他能行吗?”
沈棠望着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行不行的,等会儿看吧。”
陈圆圆吃了两个就放下了筷子,这馄饨摊的馄饨个头小,馅儿也没有多少,味道很淡。
“这小孩是谁啊?多大了?”
丁三的衣服实在是破旧至极,个头也十分瘦小,陈圆圆看不出他多大了。
沈棠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第一次见的时候他打算偷我钱袋子,被前辈抓住了。”
“啊年纪轻轻居然是这种偷盗惯犯?!”陈圆圆对丁三的印象瞬间从一个穷困潦倒的贫困小孩变成了一个偷奸耍滑的小偷。
沈棠没接这话,不知全貌不予置评。
她看了一眼陈圆圆碗里剩了不少的馄饨,问道,“不吃了?”
陈圆圆也低头看去,摇摇头道,“不好吃,我想回去吃王大厨做的百果糕。”
原先她对吃的也没什么要求,能吃就行,偶尔也会到街上来买点小吃,不过在客栈待了一天之后,她已经忘不掉王大厨的手艺了。
太好吃了,每一道菜都非常好吃。
她的胃已经被养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