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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客栈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五十多岁,黑瘦,手上全是老茧,背着一个大布包,里面装着瓦刀、抹子之类的工具。
“沈老板,这是老刘,泥瓦匠,在临江城做了二十年工。”老赵介绍道。
昨天老赵找过来时,老刘的妻子是不愿意的。
如今外面战事不断,即使战事还没有波及到临江城一带,但在妇人眼里也只有城里是安全的。
更何况城外不仅有战乱,还有山贼,据说前些日子隔壁老王外出干活,就被下山作乱的山贼给……
可是如今城里伙计难找,家里只能靠着妻子做些针绣过活,再加上老赵是个可靠人。综合考虑之下,老刘还是答应了。
并且还在附近找了些愿意一起的工友,大家伙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但是老刘没想到,现在这么早客栈却已经灯火通明了。
听见老赵介绍,沈棠点头:“刘师傅。”
窗外还黑沉沉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另一边王小余和沈伯正在往板车上搬东西。
两姐妹一起帮忙搬些轻巧的物件,板车上锅、勺、案板、调料罐,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煨萝卜昨天晚上就炖上了,装在一个大陶罐里,为了避免在路上晃碎了,汤和萝卜分开装的。
熏鱼也做好了,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搁在竹筐里,面也已经和好,用湿布盖着,放在最上头。
“东西都齐了。”王伯过来和沈棠说。
沈棠点头,看向老赵和老刘“刘师傅,具体的安排赵师傅应该都跟您说了吧?”见他点头,沈棠才继续说道,“我这里没什么别的要求,主要就是细致,准时交付,别的缺什么就告诉阿兰”
阿兰被她点到,过来见过两人。
算是给众人简单介绍一番,沈棠还忙着也没有多说,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留下新来的刘师傅一脸疑惑。
“沈老板这是?”他不解地问老友。
老赵却是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开工吧”
他简洁明了地直入主题,开始拿着图纸给老刘一一解释,说到正事,刘师傅也正色起来。
几个老师傅围着图纸安排了大半天,这才一一吩咐身边的人,各自拿起工具开始做活。
——
这边四个人出了门。
官道上黑黢黢的,板车的轱辘碾在泥地上,吱呀吱呀地响。
沈伯依旧和王小余坐在最前面驾车,沈棠和越女各自坐在一边。
初冬的寒风剐蹭着脸颊,条件真艰苦啊……沈棠在驴车上晃晃悠悠的,一边想着要多赚点钱改善改善条件。
到了城门口,天已经快亮了,
守军换了班,还是那个老兵。
他看了沈伯一眼,记得他,“嗳今天这么早?”他伸着头往后看了看驴板车上的东西。
沈伯依旧塞了几个子儿,“老哥,又见面了”
“走走走”那老兵挥挥手,示意他们通过。
“摆哪儿?”沈伯问。
“城隍庙”
昨日来视察之后,沈棠便已经决定好了位置。
城隍庙在临江城东边,离城门不远。
一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赶驴的、挎篮子的,都往城里涌。
到了城隍庙前的空地,沈棠看见已经有好几家摊子支起来了,这地方真是个热门地点。
卖包子的热气腾腾,卖馄饨的锅里的水正滚着,卖杂货的在地上铺了一块布,摆着针线、头绳、粗陶碗……
他们提前已经打听好了,昨天就找到了这一片管事的人。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吴,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铜钱,他旁边还蹲着两个年轻后生,像是帮忙收钱的。
说是管事的,不过是个有点背景的地头蛇罢了。
不过沈棠主要目的是宣传,顺便打探消息,也不想闹事,便老老实实交了钱寻了个位置。
沈伯把车驾过去。
空地不大,靠着一堵旧墙,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还算平整。
王小余和沈伯开始卸货,王小余支灶台,把锅架上去,又去附近的水井打了一桶水,把锅刷了一遍。
沈棠帮忙摆案板,把调料罐一个个排开,沈伯把竹凳一张一张放好。
灶台支起来,火生好。
王小余先热萝卜汤,他把汤倒进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上去了,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很快就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这是个挑担子的货郎。
他挑着货物路过小摊时闻见了味儿,便忍不住停下来看了看价目牌:萝卜汤面十文,熏鱼八文,煨萝卜五文。
虽然早晨吃了点饼子垫肚子,但他还是忍不住要了一份煨萝卜。
煨萝卜炖的软烂,轻咬一口萝卜的汤汁便留在唇齿间。
这汤是沈棠改过的,她琢磨着添加了关东煮的配方。
当时一做出来,王小余才尝了一口便啧啧称奇,似乎完全没想到汤底还能是这样的。
汤面的汤底索性也利用了煨萝卜的汤,这样一来汤面和萝卜还能搭着卖出去。
沈伯和王小余两人分工明确,一个负责收钱上菜收碗,一个负责专心做饭。
一个男人大嗓门传来,“老伯,老规矩一碗馄饨!”
馄饨是隔壁的摊主,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嗳,您请坐!”老伯动作利索地就要下馄饨,结果那男人突然一顿,“诶隔壁这是卖什么的?”
男人疑惑地过来,沈伯笑容灿烂,“我们这是煨萝卜,汤面,还有熏鱼”
男人来了兴致,好奇问道,“熏鱼?可是正宗的?”
“这是自然”王小余一听见关于菜品的,便立刻回道,“我这可是江南地道做法,外酥里嫩,咸甜适口,搭配一碗汤面恰是合适”
“成,那就来一份!”男人当即便舍了早已吃腻了的馄饨,也不等馄饨老伯挽留,一屁股坐在隔壁摊了。
馄饨摊老伯有些生气,这刚来的小摊怎么如此不懂规矩,怎么上来就抢客人?
早上隔壁来时他就觉得不妙,两家都是带汤水的主食,偏隔壁有花头,他的生意已经被分去了大半。
现如今居然是直接抢人了,老伯当即不乐意了,说出的话也有些刺耳:
“不知道哪来的小家子气的,张口就说自己正宗,吃了可别拉肚子……”
这话颇为拈酸,听着的人都不舒服。
王小余当即就要过去理论,被沈棠拦住了。
小摊营业后沈伯不让她露面,让她坐在后头看着,距离也不远依然是听见了这话。
“作甚拦着我?”王小余别的不在乎,唯一在意的就是别人对他菜品的评价。
“你跟他吵作甚?”沈棠轻描淡写道,似乎完全不在意,“咱们又不是来长期摆摊的,不过几天而已”
王小余被她拦住了,又有人过来买吃的,他注意力又被分散过去。
沈棠是当真不在乎,经过这一早上的观察,她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客流不是她的目标客户。
做生意,自然是要瞄准定位的。
她要赚钱,赚更多钱。那就不是往穷人或是普通人,而是瞄准富贵人家。
这个时代不似她所了解的任何一个时代,似乎没有坊市分别,像城隍庙这边,更像是一个摊贩集市。
吃的用的都在这处摆摊。但路过的大多也都只是些普通人家,这一早上也没有一个穿着富贵的人路过。
当然,也可能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厮。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她现阶段的目标,主要还是打探清楚城内的局势,以及战事的消息。
想要靠近这些消息,街头小巷倒也不错。
午时刚过,客人少了些。
沈伯蹲在板车旁边啃饼,王小余在灶台后面歇气,越女站在巷口,目光懒懒地扫着人群。
沈棠也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路过的人,她看见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到一个卖包子的摊前,低头挑包子。
就在那一瞬间,沈棠看见了个熟人。
是昨天妄图偷她的那瘦小孩。
他瘸着腿,但动作很快,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少年随着人群挤到胖子身后,手一伸,钱袋就到了他手里,接着便见他一个转身立刻消失在巷子口。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那胖子还没察觉,少年已经消失。
“沈伯,你们看着摊子。越女前辈,跟我来。”
她脑子清晰,在巷子里快步穿梭,越女跟在她身后,她不清楚她要去哪儿,但一直跟上。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头顶一线天。
少年跑得不慢,但腿上的伤拖累了他,拐弯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钱袋“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少年弯腰去捡,再抬头时便看见一个女人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下意识想溜,但转身又是一个女人,是昨天那个红衣女人。
少年认出了面前的两个人,他有些紧张,不知道两人跟着他干什么。
他正盘算着逃跑的几率,身后的红衣女人挺厉害,昨天一把就抓住了他,在她手里他跑不掉。
而另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女人看起来是个小姐,估计武力值不高,力气也不大,可以突破。
正当他决定好,准备强行突破时,身后的红衣女人突然动了。
她几个瞬息之间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越女从他手里夺过了钱袋子抛给沈棠,随后两个来回就把少年束缚住。
少年是瞎学的几个把事,对付地痞流氓或许能有用,但对付越女……
纯粹是以卵击石了。
“你们干什么!”少年恶狠狠地目光瞪过来,“把东西还给我!”
他说着就要过来抢,奈何力气比不过越女。
沈棠漫不经心地扫过他,手里抛着钱袋子,“还给你?这是你的?”
“我拿到的就是我的”少年狡辩道。
“你叫什么名字?”沈棠又问。
“关你啥事”少年梗着脖子,还在尝试挣脱束缚。
“我问你答,我满意了就可以把东西还给你”
少年顿了一下,狐疑道,“真的?”
沈棠点头。
只见那少年纠结了半天,可能也是考虑到自己跑不掉,“你要问什么?”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少年说,“但是他们都叫我蹦子”
“蹦子?”听到这个奇怪的名词,沈棠十分纳闷,“为什么?”
“因为我蹦的高”少年的语气里隐隐有几分骄傲。
沈棠还是不太理解,不过尊重。
她继续问下一个问题,“你家在何处?”
“下河村”
又是没听过的名词。
沈棠眼神扫过他,蹦子被她看得一缩,只听这女人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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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
她怎么知道自己是唬她的?难不成她是什么人?蹦子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名字,但都对不上号。
“就是实话”蹦子补了一句,“爱信不信。”
“偷东西干什么?”
蹦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他有些不屑解释,“偷东西,自然是为了活着”他说。
沈棠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帮我办件事,我给你钱”
沈棠招手让他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蹦子听得莫名其妙的,但好歹是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伸手要钱,“把钱给我。”
沈棠没有把钱袋子给他,而是从自己兜里拿出钱,“给,够你吃几天了。”
“钱袋子!”蹦子见沈棠没有把钱袋子给他的意思,就想要伸手去抢,“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沈棠把钱袋子抛起来,“赶紧去办事!”
“你!”蹦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沈棠慢悠悠道,“我又不是没给你钱,不问自取叫偷,即使是你捡来的,那也得给人还回去。”
沈棠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的,她说完就没再管身后的蹦子,自顾自地走了。
徒留蹦子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沈棠和越女一起走出了巷子,被偷了钱财的那个胖子居然还在那个铺子处,不知道在挑选什么。
“诶~”
沈棠趁着没人注意把钱袋子丢在胖子脚边,又拍了拍他肩膀,“你钱掉了”
胖子这才摸了摸腰间,一惊,他腰间空空如也。
沈棠指了指他脚边,胖子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那个刺绣精致,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竟正好在自己脚边。
胖子赶紧捡了起来,“多谢多谢!”
他打开袋子检查了一番,
没丢钱。
胖子想要感谢沈棠,沈棠挥了挥手示意不用,潇洒地离开了。
下午的小摊和上午差不多,是不是有人过来光顾一番,但多了个馄饨老头使劲浑身解数的拉客,抢客,他们的生意差了不少。
“那个老头,气死我了!”
王小余坐在返程驴车上生气,沈伯倒是不怎么在意,“做生意就是这样了……当年我和老爷走南闯北的时候,遇到的恶心事不少呢……有些人比这还恶心,为了抢生意无所不用其极……”
他说话慢,驴车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有一种催眠的效果。
沈棠听着听着就靠着边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已经到客栈了。
“小姐,您醒啦?”沈伯第一个发现她醒了,“正好到客栈了,小姐累的话先回去歇息吧…”
“不用”沈棠下了马车,拢了拢身上的厚披肩。
“小姐”还没走几步,阿兰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不过她语气里有些急切,“小姐,有客人”
客人?
“今天不是歇业了吗?”
阿兰点点头,“但是那个客人说是提前预定了,连定金都交了”
沈棠想起来了,是那个大户,啊不是,那个受伤的男人。
沈棠走进客栈里,果然看见有两个人。
这会儿正是晚膳时间,店里的几个工人正围在一起吃饭,那两人就坐在离工人不远处的位置上。
“二位是?”
两个人都是陌生面孔,一个年轻小白脸,一个坐轮椅老头。
看起来是祖孙俩。
“您好沈老板”年轻小白脸推着老头过来了,老头的声音很慈祥,像那种博览群书的老教授。
“沈老板可认识一位姓顾的?”
姓顾,顾子舒?
“正是”老头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不才,顾子舒是我的儿子”
沈棠了解了,“您是来住店的?”
老头点点头,“子舒告诉我在这里订好了房间……”
“老先生,真是不巧。我家客栈最近在施工,可能不太能……”沈棠正想让他们去别的地方,下一秒老头就已经将银子放在了桌子上。
“不过也是可以住人的……”沈棠舌头打了个弯,好险才把话收回来,“只要您不介意的话……”
老头看向一旁的小白脸少年,“如何?”
沈棠循着视线望去,这少年身材单薄有些过于瘦小了,看起来不是个练家子。
少年点了点头,老头这才转向沈棠,缓缓开口道,“掌柜的,我还想再开一间房。这是我友人的孩子,乱世中走丢了让他一个人出去我也不放心……”
“行,二楼两间客房。”沈棠话音刚落,突然注意到了老头的轮椅,“老先生,您坐轮椅是不是不太方便?”
老头的动作一顿,那少年突然开口道,“一楼能住吗?”
“一楼是通铺……”沈棠没把话说完,但她觉得那两人应该理解,通铺条件不好。
“通铺是什么意思?”
沈棠疑惑地看向少年,少年的表情更疑惑。
“咳咳”老头咳了一声,“他从没出过门,不太了解这些……”
沈棠点头,移开了视线,“这样吧,反正现在三楼也在施工,今晚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住后院,还有一个房间。”
让王小余和沈伯挤一挤,就有房间了。
“等到后院施工的时候,你们在搬到前面来。”
老头同意了,少年也没什么意见。
于是两人愉快的加入了客栈的员工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