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的酒楼名满天下 > 29. 第 29 章
    春天来的时候,官道两边的枯草底下冒出了新芽。

    沈棠是从灶房的窗缝里看见的。

    那几天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盖底下的水汽比冬天的时候轻了一些,窗纸上的霜早就褪干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她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墙角那棵老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出了一小簇嫩芽,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但确实在那里了。

    她看了片刻,关上窗,继续揉面。

    面粉在案板上散开一层白,她加水和面,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盖了湿布放在灶台边沿饧着。

    王小余蹲在灶台另一头收拾昨夜的余柴,没有问她今天打算做什么菜,只是在收拾完之后说了一句:“雪水化了之后萝卜容易空心,这两天把剩下那几根用掉。”

    沈棠说:“好。”

    早饭的时候,阿秀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截刚冒头的草芽,她把它放在灶台边沿,也不说话,跑出去了。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草芽,没有扔,搁在窗台上那把干花旁边,让它靠着粗陶杯站着。

    窗台上的杯子还是那只,杯沿的灰已经很久没有积过了,杯身上也没有留下茶渍,像是有人会定期把它拿下来洗一洗。

    当天上午,客栈门口来了一辆青帷马车。

    沈棠在柜台后面抬头,看见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素色的旧衣,没有带仆从,一个人下了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她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大堂,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沈棠,笑了一下。

    沈棠认出了她。

    她站在柜台前面,把一封信放在台面上。

    信是旧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和她当初写的那封一模一样。

    沈棠低头看着那封信,没有拿起来打开。

    陈圆圆站在柜台前面,过了一年多,她的面容被南边的日头晒出了新的底色,气色却比当初好了许多。

    她看着沈棠,笑着说:“我就来看看你这店,是不是真的变成天下第一楼了。”

    沈棠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她的身后,官道上安安静静的,没有随从也没有马车,像是她自己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才到的。

    陈圆圆没有急着坐下,先在大堂里走了一圈,从柜台走到灶房门口,又走到通往院子的那扇门,推开朝外看了一眼,然后才回到桌边坐下来。

    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新芽已经比早上多了一些,风从院墙外头穿进来,带着泥土翻开的潮湿气味,她的鼻子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许久。

    沈棠给她倒了一碗茶,陈圆圆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你这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大堂里只有四张桌子,灶房门口有一道裂开的门槛,我每次来都怕绊一下。”

    沈棠说:“早就修了。”

    陈圆圆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修完之后什么样。”

    沈棠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阿秀从后院跑进来端水,看见陈圆圆之后愣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又不太确定。

    陈圆圆冲她笑了一下,阿秀低下头端着水盆跑了。

    当天下午,陈圆圆要走了。

    她说:“我就来看看,看完了就走。”

    她走到客栈门口,回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匾额,四个字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挂着,像是已经在那上面挂了很多年。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比我想象的好。”

    然后上了马车,沿着官道往南去了。

    沈棠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走远,直到它拐过官道前面的弯,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灶房。

    锅里的汤还在煮着,她没有熄火,只是伸手把火调小了一些,汤面重新平静下来,浮油在汤面微微晃动,把灶台边沿的倒影搅碎又合拢了。

    又过了几天,店里来了一对老年夫妇。

    沈伯在门口扫地的时候他们走过来的,背着旧包袱,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

    老妇人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匾,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自己的丈夫说:“就是这家。”

    老头点了点头,迈步上了台阶,在门口站定。

    沈棠从大堂迎出来,问他们是吃饭还是住店。

    老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布包好的东西,递了过来,布包很旧,边角磨得发毛了。

    沈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旧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字:“留”。

    她认得这个木牌,和太子留下来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字迹也一模一样,笔画粗且直,像是同一个人刻的。

    她拿着那块木牌站在门口没有动,风从官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春天新翻的泥土气味,把她衣摆的边缘微微掀起又放下。

    老妇人站在旁边说:“我儿子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说要是有一天路过临江城,替他去这家客栈看看。我们走了一路,总算到了。”

    沈棠低头看着那块木牌,她没有问他们的儿子是谁。

    她把那块木牌收进袖子里,把他们让进了大堂,给他们上了热茶和点心,又让阿兰收拾了一间朝南的房间出来。

    她没有多问,二老也没有多说,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沈棠送他们到门口,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棠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走,步子很慢,和普通赶路的人一样,不急不忙。

    她看了一会儿,等他们的背影也消失在了官道拐弯的地方,才转身回了大堂,把那块木牌放进了柜台下面的匣子里,和之前那一块并排放着,合上了盖子。

    当天傍晚,沈棠在灶房准备晚饭的时候,顾长云从院子里进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沈棠把切好的萝卜码进盘子里,没有回头,问了一句:“你认识那对老人?”

    顾长云说:“不认识。”

    沈棠把盘子推了一下,码整齐了,说:“嗯。”

    他没有再多说,在灶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出去了。

    沈棠站在灶台前面,继续切下一根萝卜,刀落下去的时候节奏没有变,和他进来之前一样,不急不慢的。

    夜里沈棠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的时候,窗外又下起了细密的春雨。

    雨不大,落在院子里的新叶上,声音比雪声要轻,要碎,像是有一把极细的沙子在慢慢筛着。

    她放下账本,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看见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在台阶下的泥地上砸出一排细小的坑洼,坑洼一个一个冒出来,又一个一个平下去。

    她站了一会儿,重新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沈棠推开灶房门的时候,看见院墙根下那棵老树的枝条上已经挂满了细小的嫩叶,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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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台阶,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从砖缝里慢慢铺出来的,颜色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蹲下来用指腹摸了一下那层青苔,指尖沾了一点潮意,她看了一眼,没有擦掉,站起来走了。

    毛玠在柜台后面理账的时候说了一句:“开春之后客人会多起来,去年囤的料要用完了。”

    沈棠说:“那趁天气好,把院子里的地翻一翻,种点菜。”

    毛玠抬头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但看了一眼窗外院墙根下那块空地,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该种什么了。

    那天下午,沈棠确实带着阿秀在院子里翻了一小块地。

    阿秀蹲在地上捡石子,沈棠握着锄头把土翻松,翻了两垄之后让阿秀把菜籽撒上去。

    阿秀问:“种什么?”

    沈棠说:“种点葱,种点菜,种什么长什么。”

    阿秀蹲在垄边沿,小心翼翼地把菜籽埋进土里,用手拍了拍上面的土,拍完之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脸上带着一种沈棠没怎么见过的认真。

    那种认真在这座院子里躺了很久,像一粒还没来得及被翻进土里的种子,被风卷着滚了几圈,终于在自己该落的地方停住了。

    顾长云路过的时候在院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看沈棠弯腰翻地,看阿秀蹲在地头种菜,他什么也没有说,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过院门的时候还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傍晚的时候,院墙根下那一小片翻好的地被夕阳照得发亮,新翻的泥土呈现出一种深褐色,边缘有一道一道的锄印。

    阿秀蹲在灶房门口洗手,手上还沾着泥,洗了半天也没洗干净,沈棠把干手巾递给她,她擦了两下,又去烧火了。

    天黑之后,沈棠坐在灶台边沿喝最后一口茶。

    窗台上那只粗陶杯旁边多了一片干枯的草叶,不知道是风从什么地方吹进来的,还是阿秀从哪棵草上摘下来放在那里的。

    她把那片草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杯沿边上。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底下还留着一点余热,新翻过的土地在院子一角安安静静地晾着,还没有长出东西来,但早晚会长出来的。

    她没有把这股热气拢住,也没有刻意去添一捧新柴,只是任它借着夜的间隙一寸一寸地散开,散到墙角、散到门槛底下、散到她明天早上还会踏进的那一小片地面上,像是春天从来不需要谁来催促,它自己会走完所有的路,把种子埋下去,把芽拱出来,把日子一件一件地铺平,翻过一页,等着下一页自己翻开。

    窗外又开始落雨了,细密的,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瓦片上,落在她搁在窗台的粗陶杯沿上,雨声停了一会儿,又续上了,像一首还没写完的曲子,在她没有看见的地方,悄悄地接上了下一段。

    她放下茶碗,把灶房的门带好,穿过院子回了自己屋里。

    雨落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翻好的那块地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湿润,像是那些种子已经把根轻轻地扎了进去,在地底下的某处,正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她端着水盆,在湿漉漉的石阶上站定,春天的风从她袖口穿过去,带着草芽和湿润泥土的气味,沿着墙根往官道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