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胜男一喜,这完全可以证明蒋今越的摔落不是意外,现场还有第二个人。有了这段音频,他们就可以围绕蒋今越的受伤正式开始搜查。但没过多久,心有余悸掩盖过了找到线索的喜悦,蒋今越今天设置的这个圈套实在太冒险了,如果他们再晚来一会,如果凶手再凶恶一点,蒋今越付出的代价极可能就是自己的生命。
过了会,更加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蒋今越出此下策意味着她在那之前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她没有告诉自己,而她也没有任何觉察。她自诩刑警,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自称蒋今越的朋友,也不能为她的计划提供任何支撑,只能徒劳无能地坐在这里。
“丁姐。”
聂涛看着她突然无神的双眼,挥了挥手:“有什么发现吗?”
“有。”丁胜男唤回自己的注意力,把音频调回去,打开公放,让聂涛一起再听一遍,“现场还有第二个人。”
大概是想要确认蒋今越受伤情况,那人走了过去,整栋大楼里除了他们没有第三个人,他也不再刻意掩盖自己的脚步声,过了会,他大概被蒋今越怀里的相机抓住了注意力。这也正常,任何人看到罪案现场留下一台相机时都会下意识地从中寻找证据,也正是因为此,那台一直在后台记录音频的手机没有引起他的任何注意。
来人似乎并不懂怎么使用相机,丁胜男隐约听见抓耳挠腮长吁短叹的声音。
“草,这破玩意。”是个中年男人。
男人摸索了一会儿,过了几分钟便把相机放回原地,不知道是删除了跟自己相关的照片,亦或是确认里面跟自己无关后便放了回去。总之,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录音安静了很久,直到二十分钟后,丁胜男的声音再次响起。
“喂,醒醒,别睡了。”嘶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看来这就是全部了,丁胜男按下暂停键。
“小聂,麻烦帮我查下附近的监控,还有相机上的指纹。”丁胜男看了聂涛一眼。
“我可以帮你查,我保证不管发现什么东西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说什么我都替你跑,这段时间我就是你的腿、你的手、你的眼。”聂涛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笔记本从她手里收走,“但丁姐,你也要知道程队给我下的任务是看着你好好养病,我先得完成自己的任务,你保证不乱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病,早日恢复,我才能帮你。”
“……”
丁胜男反应很快,不由分说地把怀里的所有东西塞给他,把病床调整到平躺状态,然后瞪着还在原地的聂涛:“还等什么,帮我把灯关了,我要睡觉别耽误我养病。”
聂涛反应过来,立马听命。
*
聂涛虽然年轻稚嫩,但在丁胜男这段时间的指引下,也足够撑起搜查工作。
他先是听从丁胜男的话去查了指纹,但对方既然敢触碰东西,显然是有所防备,相机上没有残留指纹,不过这也不出丁胜男的意料。蒋今越做了这么大一个套,以自己为饵才把人钓出来,足以说明对方平时无比谨慎,又有反侦察意识,不会轻易下手,当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监控的问题就更为复杂,康民大厦建成的年代还没有监控,后面也没想着加装,周围店铺的监控视野也只对着自己。
听到消息的丁胜男心里一沉,但想了个歪招,最终聂涛按照她说的,通过附近监控锁定了一辆在路旁停泊且视野能拍到康民大厦门口的汽车。果然,行车记录仪拍到蒋今越进去时的场景,然而在那之后进去的人是丁胜男一行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其他人的出没。
搜查到这里已经过去快一周了,却再次陷入了僵局。这时候的丁胜男腿伤差不多好了一半,每天就在病床上老老实实地吃喝玩乐,唯一的运动就是上厕所和去看依旧陷入昏睡的蒋今越。
蒋今越手术后没两天就从ICU里出来,被送到了普通病房。她的父亲去世。母亲是精神疾病患者,丈夫前不久去世,除了听到消息的老师和同学来看过她一次,其他时间病房里都安静得要命,不像丁胜男天天被聂涛和老程烦。
丁胜男这样看着她,突然还有点羡慕。这货就躺在那什么都不想,就丁胜男自己在那担心能不能找到推她下楼的嫌疑人。自己睡觉,把难题交给别人去想,这也太会偷懒了。
手机一震,丁胜男低头,是聂涛发来的一张照片。她原以为今天是周末,聂涛休息去了,没想到他独自在康民大厦搜了一天多,在一楼厕所外的小窗户外的窗台上发现了半枚粘着泥的脚印。
这思路很对,既然不是从大门进的,说明一定有其他的出入口。
“沿着这里到案发地的路途再搜索,或许还有完整的脚印。”丁胜男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辛苦了,小聂。”
脚印能估算出男人的身高,或许对后面的排查有帮助。
聂涛回了个OK的表情。
丁胜男虽然心急,但也知道自己眼下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就是对聂涛最好的帮忙,她幽幽地看了眼病床上的人,十分埋怨:“你说非要这个时间设圈套是想干嘛,早点说我在现场埋伏不就好了,你还用得着最后躺在这里,受这么一遭罪。”
说完她一愣,突然反应过来。
对啊,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在半个月前她们才刚一起去了青山巷,如果在那个时间蒋今越向自己提出这个要求,她一定不会拒绝。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青山巷后到开始这个计划之前,蒋今越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想到这里,她再次打开了蒋今越的手机。
大概是因为受伤的事情传开了,最近没什么人发来消息,丁胜男轻松地找到了那段时间收到的消息。她平日深居简出,交际圈很窄,基本上只在群里和学校的人交流,丁胜男此前也看过不知多少次记录,可看来看去,都看不出什么异样。
其他软件平台她也一一打开过,都是很正常的浏览记录,每天的使用时长不多,大多数跟学术、植物、观鸟或者不同领域的日常科普有关。
“真是头疼啊。”丁胜男烦躁地上下滑动屏幕,一会戳开银行动态,一会点下景点广告。这里除了聊天剩下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公众号,蒋今越总不至于无聊到跟客服聊天吧。
直到一个有点眼熟的图片撞入眼帘,黄黑相间的小机器人脸做了个鬼脸,她印象里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这图。
下意识地点了进去,在广告前面有一条反馈结果通知。
“您的投诉已受理,请为客服的处理结果打分。”看时间,正是去青山巷之后的一天。
想到这里,丁胜男一下子想起自己是在哪里看见的这个logo——青山巷那家便利店前的自动售货机正印着这张图。
丁胜男在弹出的小程序里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人工投诉的按钮,她往上翻了两下,果不其然找到了蒋今越的投诉记录。
从青山巷回去的当天,她就以“结婚戒指在买饮料的时候落在自动售货机里,现在要找当时到底是谁拿了”这种离谱理由找对方要易峥和郑欣怡那天的视频记录,一开始,客服当然一口回绝。
可蒋今越既会据理力争又会适时发疯,还时不时拿出投诉主管部门和起诉两大法宝,大概是为了小事化了,对方客服最后还是把视频传到了对话框里。
“亲亲,视频显示您当时手上全程都没有戒指呢亲亲。”还配了个无比阴阳的微笑表情。
点开视频,开头是从郑欣怡犹豫不决地站在柜门开始的,丁胜男猜测或许是检测到面前站了人,这台机器就会自动开始录制,那摄像头像素有限,视频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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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到她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有个男人在倚着身后的墙,低头看手机,却看不太清具体长相。过了约摸十秒钟,郑欣怡总算扫码打开了柜子,从中拿出了两瓶果汁,紫色的巨峰,粉色的芭乐,她回过头冲身后的人说些什么,应该是在问易峥要哪瓶。
就在这个瞬间,一盆花从天而降,虽然看不清具体模样,但视频足以让人确定那上面是长满绿叶开着花的,断然没有枯萎。所以郑欣怡才能判断出那是什么花,丁胜男暗骂自己怎么早没想到。
而视频里的郑欣怡全然没赏花的兴致,手里的饮料已经顾不上,被丢在地上,她被吓得倒退了一大步,甚至还稳不住平衡,最后腿软坐在了地上。易峥连忙走上去安抚她的情绪,但直到视频结束,郑欣怡还都坐在地上。
这视频不长,结束后便自动回到开头再次循环。
蒋今越到底从中发现了什么?丁胜男紧盯着视频,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是那辆停在一旁的破旧自行车有问题,还是哪个角落飘过另一个人出现的证明。然而任她再怎么看,都毫无发现。
丁胜男有些烦躁,从怀里摸出一支烟来,跟队里的其他人一样,她也有一烦躁就想吸烟的毛病,只不过她从来不点,好像光是含在嘴里,就能吸入尼古丁,让心里就多几分安宁。
只不过这次,这招好像也没什么用,心头的烦躁丝毫未减,她索性把蒋今越的手机一撂,从包里掏出毛线,叼着那只没点燃的烟,拧眉打了起来。
她在网上关注了编织的几个博主,她们推送什么教程,丁胜男就做什么。最新刷到的视频是做一只松鼠,要先用铁丝拧出松鼠的骨架,再围着骨架分别编圆鼓鼓的躯体、圆润的头颅和四肢五官,在一下又一下的重复动作中,她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案子消失了,蒋今越也不在了,过往的忧愁和未来的迷茫渐渐远去。
可蒋今越就是在这时候睁开眼的。
“……丁……”
刚刚醒来的蒋今越没有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没能唤醒带着耳机的丁胜男。她无奈地看了眼四周,模糊的神智让她勉强分辨出自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正播着那段自己曾经看过无数次的视频。
尽管自己已经竭力把人推开,可丁胜男终究被自己牵扯进来,最后还是找到了这里。
既然如此……
蒋今越很想告诉她什么,但她没有力气。
蒋今越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再次陷入沉睡,她用尽全力,试图把自己的食指移动到那个地方。
“丁……”
仿佛感应到什么,丁胜男突然抬起头,两人对视,松鼠的身躯刚被编出型就掉在地上。
“你醒了?”
一个惨然的微笑浮现在蒋今越的脸上,随即再次闭上眼睛,表情与之前一模一样。
“喂!”丁胜男忍不住站了起来,凑过去喊,“你到底是醒了还是装睡啊,醒醒,我还有好多事想问。”
然而蒋今越一动不动,要不是她的姿势变了,丁胜男几乎以为刚才蒋今越睁开眼是自己的幻觉。
是的,蒋今越的姿势变了。
丁胜男这才发现蒋今越的动作,她的食指紧紧地按在自己的屏幕上,指着屏幕里的人。
易峥。
丁胜男再次拿起她的手机,重复视频,这次她没再看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也没去看那盆花,而是紧盯着那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男人。
易峥的动作很简单,在花盆掉落前,他低头站在那里,在花盆掉落后,他冲过去安抚受惊的人,似乎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等等,太简单了。
丁胜男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一丝冷意从她的脊梁底部开始向上攀爬,逐步蔓延开来。
从头到尾,易峥都没有抬头向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