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州医科大学南门,坐在咖啡厅里的丁胜男被刚做好的摩卡烫了下,一边龇牙咧嘴,一边看着外面的年轻女孩推开玻璃门,迷茫地扫着屋里。
她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来了,丁胜男迎上对方的目光,主动开口。
“郑欣怡,是吗?”
女孩笑着走了过来,她的T恤上印着个黄头发的动漫角色,身后的书包挂着几个玩偶,但丁胜男对她的第一印象却是憔悴。明明长相是年轻的,神情却是异常疲惫,宽大的眼镜框也遮不住黑眼圈,仿佛精神已经到了殚精竭虑的极限状态。
“你好,丁警官。”郑欣怡坐在了她的面前。
“想喝什么,我请你。”丁胜男笑了下。
“没事没事,不用不用。”女孩连连摆手,丁胜男再三邀请,她才点了个加糖的美式。
“就当是感谢你配合我们的调查了。”丁胜男笑了笑,在来之前,她看过郑欣怡的基础信息。对方来自西部的一个小城市,从小到大都成绩优异,通过高考顺利考上了兴州医科大学护理学专业,排名一直也名列前茅,是那种没事就往图书馆跑,一心向学的乖巧女孩。
“之前祁警官已经问过我那天的事情,现在又来找我……是峥哥他的死出现了什么新情况了吗?”看着警察又来找自己,郑欣怡其实有些忐忑。
丁胜男摇了摇头,说起谎来毫不脸红:“为了证据链的严谨性,我们还需要一些证言作为补充。”
“先按照惯例,介绍一下你跟死者是怎么认识的吧。”丁胜男按响了手里的笔。
“我是从去年三月份开始在兴州第一人民医院规培的,峥哥他是我的带教老师,一直很照顾我,我也跟他学到了很多。”
“那天,为什么要跟他打电话。”
“因为那天我在值班的时候,发现3号床突然呼吸困难,血氧饱和度也急剧下降,这通常是比较危险的征兆。我已经向当时的值班医生说过当时的情况,但峥哥告诉我,不管他在不在,都要第一时间向他汇报,所以我才给他打了那个电话。”想起后面的事情,郑欣怡至今觉得心有余悸,尽管在医院里她见多了生命的逝去,可眼睁睁地跟自己朝夕相处的人逝去,终究是另一回事。
“你跟别人的电话都会录音吗?”这是丁胜男比较在意的一点,郑欣怡和易峥的那通电话也被当作了证物。
“是的。”郑欣怡点了点头,“你也知道的,医患关系现在很紧张,而且有时候电话里叮嘱过的事情转头就忘了,所以我开了录音设置,不管谁给我打电话都会自动录下来。”
说着,她把自己的手机打开,给丁胜男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录音界面,然后露出了个苦笑:“说起来,这还是峥哥教我的东西。”
“能给我再听一遍吗?”
“当然。”
丁胜男带上耳机,嘟的一声,录音开始了,先开口的是易峥。
“怎么了?我在外面徒步,信号可能不太好。”
“喂?峥哥,不好意思打扰了,刚刚3号床突然呼吸困难,血氧饱和度也急剧下降,你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录音里,女孩急促的声音再次响起,是郑欣怡的声音。
“这样啊。你别急,这样吧,等我……啊——”
就这样结束了。
郑欣怡连一声“峥哥”都没能喊完,意外发生得毫无预兆,像太阳刚升到正中央就消失不见,对话最后的那声尖叫就像是无形的手,攥住所有听到录音的人的喉咙。
这对话很短,短得谁也无法预料到结局,还没等人反应过来,这音频就循环到了第二遍。
依旧……毫无异样。
丁胜男叹了口气,她想她真是在犯傻,才会花时间在这里做这么一桩无用功,录音正准备循环到第五遍的时候,丁胜男的电话响了起来,局里在催她跟着的那桩电诈案的材料。
跟郑欣怡匆匆告了个别,丁胜男就往回走,把这件事全然抛在脑后,直到下班的时候才看到蒋今越给自己发了条消息。
“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丁胜男沉默了会,突然发了个定位过去,那是她常去的一家拳击馆。
“明天中午十二点见,打赢了,我就帮你。”
蒋今越走到那家长风健身搏击的时候,训练房里空无一人。在前台懒洋洋地刷抖音的中年男人看到她的时候眼前一亮:“美女,搏击感兴趣吗,减肥防身都可以啊。”
“老何,别打广告了,她是来找我的。”屋里遥遥传来一个声音,男人这才闭上嘴,但眼神还在不断地打量蒋今越,她熟视无睹,迈步走了进去。
丁胜男刚打了会沙包,现在正坐在角落喝水,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就瘫坐在墙边的破椅子上,指了指前方的训练场:“也就这个点没什么人了,等下午小孩们放学,咱俩连下脚的地方都没。”
蒋今越环顾四周,笑了笑:“过了这么久,怎么还是只有小孩来练。”
“嗨,现在就这个上学时长,还能有小孩来玩就不错了,大部分放了学也只想在家玩手机打游戏。”
蒋今越拒绝了丁胜男递过来的拳套,束起长发,自己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对。
“你还留着呢。”丁胜男看那拳套十分眼熟。
“是,我一直带着。”
“要热身吗?”
“不用了,再怎么热都打不赢你。”
“按你的力气,那可未必。”
两人稍微热身,很快便你来我往了起来。过了一会,闲来无事的前台老板叼着烟晃了进来,本想免费指点两句,结果反倒给自己看愣了,他看得出来,两人是一个打法思路,显然是师出同门,甚至连力量都不相上下,蒋今很多动作全都在靠本能去做,但出拳和躲闪的速度都比丁胜男更快,他看来看去,只能归结为蒋今越天赋异禀。
蒋今越虽然丢下搏击不知道多少年了,可身体还依稀保存着记忆,伴随着热身和眼前熟悉的人,那些刻在骨髓里的动作与反应再次涌了上来,如同她翻腾的记忆。
然而,她这些年在格子间里待了太久,终究还是输了。
力竭的两个人浑身都汗津津的,却也不管,就那样躺在了地上。丁胜男浑身上下酸痛,侧过脸看向窗户,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地上,那副模样跟她家的威远拳社一模一样。
那个瞬间,丁胜男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二十年快得很,弹指一挥间。”是个带着几分得意的年轻女声,透过老旧的电视机传来。
那是一部家喻户晓的电视剧,重播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围坐在电视机前的她没心没肺地哈哈笑着,尚不知时光真的能弹指一挥间。
不远处的门被打开,有个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背着书包走进来,那人留着齐肩短发,在阳光的映照下只看得清纤细的轮廓,面庞却是模糊的。恍惚间,丁胜男有些分不清身旁的女人和门口的女孩,到底哪一个才是蒋今越。
丁胜男突然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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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们第一次在临江市相遇的场景。
那时候的丁胜男从来没想过自己之后有一天能当上警察,她心里只有一件事——
照顾好自己家的威远拳社。
什么理想啊,未来啊,在班上总是考倒数的丁胜男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用,可装不下那些庞大的东西。
但小小的丁胜男也有大大的烦恼,最烦恼的那件事是……算了,不提也罢,第二烦恼的就是怎么让邻居家老李家的孩子学会最简单的站桩直拳。
这孩子天生胆怯又体弱,小学时只不过是看起来瘦了些,后来到了初中,眼看着其他小孩都蹿高了一截,自家娃还没一点动静,老李夫妇终于急了。秉持着吃啥补啥的朴素信念,俩人天天熬大骨汤给他喝,谁想到小李横向发展胖了几圈,个子却没长多少。
两个人整天里忧心忡忡,直到有天出门撞见丁胜男,看到隔壁家老丁连闺女都如此人高马大,愣是把丁胜男刚高二就长到一米七多的原因归结到了从小练拳上,俩人一合计,决心把自家儿子也送到威远拳社去。
威远拳社,取的正是威名远扬之意,丁威那时刚退伍回来,拿着转业费买了栋门面房,立下了两个宏图壮志。一个是把威远拳社做大做强,培养出一批得意门生,另一个是生一个叫做丁远的儿子,将来把拳社传给他。
然而事与愿违,这两个目标只实现了半个。
威远拳社并没有成为名门大派,声名连这条街都没传出去,好在总有些家长把自家孩子送来强身健体,靠着这些,一家子勉强还能糊口。
至于孩子嘛,倒是生了,然而丁威的第一个老婆连续生了两个女孩后身体大不如前,在两个孩子七八岁的时候就走了。丁威娶了第二个老婆才终于等到一个男孩,然而这孩子先天多病,别说跟着他练拳,老丁家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治病上。
自己唯一的儿子天天生病,丁威也没心思照顾那个生意平平的拳社,反正大女儿学习也不行,读了书还是得回来,白白浪费几年,索性让人退了学专心在拳社干。
跟老丁不同,邻居老李夫妇是铁路职工,工作稳定也出手阔绰,更何况还是花给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当下就定了一整年的课,还说要是顺利长高十厘米的话,再单独给他们包五千块红包。
丁威喜不自胜,连连叮嘱丁胜男一定要用心教,多多照顾。
丁胜男对于每一个自己的学生都尽心竭力,实在不知道什么叫做多多照顾,便按照自己往常的方式教。
谁知道往常在其他孩子身上都奏效的方法,放到小李身上却毫无用处。
这孩子天生身体平衡力差,从小到大家里也只抓学习,听老李说,好像小时候还经常顺拐。这样的人来学习搏击,既是为难丁胜男,也是在为难他自己。
这天,丁胜男带着威远拳社里的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学生绕着楼跑了五圈算做热身,就开始了当天的课程,其他小孩学的有快有慢,但大部分都做得像模像样。
唯有小李,甚至连基础的扎马步都坚持不了三分钟,她只能让其他人自由练习,跟着小李一对一纠正。没过多久,眼看着小李的眼眶里又开始飙泪,丁胜男无奈,只好挥挥手让他休息。
丁胜男也累,心更累,打算找个凳子坐一会。
没料到刚转身就看到有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站在拳社门口,不说话也不敲门,昏黄的夕阳打在她的身上,只安静地正看着他们。
不,不是他们,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