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
坐得太久,连冰凉的铁椅都已经被捂热。
蒋今越两眼盯着不远处挂在墙上的电视机,面无表情地又抿了一口茶,纸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可她等的那个人还是没来。
这时候虽然才上午十点,然而兴州市刑侦大队人声鼎沸,每个人都焦头烂额,烦躁不堪,走路都恨不得飞起来,老旧的空调早就被调到最大功率,发出不间断的轰鸣,但房间里的燥热却丝毫未减。
看了一宿监控的丁胜男有点精神涣散,她摇摇晃晃地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池洗了把脸,才总算觉得自己清醒了点。
洗手池两侧就是厕所,左侧的那个“女”字是前几年刚贴上的,鲜艳了不少,从被粘下的墙皮来看,不难看出之前那里是个“男”字。丁胜男打着哈欠走进去,对于贴着墙的那一排小便池熟视无睹,兀自走进了隔间。
这也不能怪队里,在丁胜男入职前,整栋楼除了扫地阿姨就没女的,在她进队的第一个月,她甚至都要跑到隔壁快餐店去上厕所,有次因为这,她集合迟到被局长抓个正着,丁胜男解释后才有人想起来这事。如今三四年过去了,整栋楼的女厕所还是只有她一个人来用,倒成了她的摸鱼圣地。
她摸了摸钥匙扣上的针织小兔,那是她自己做的玩偶挂件,突然后悔没在单位上备上些。她闲着没事就爱打毛线,不用费脑子,还能消磨时间,算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
靠在隔间的墙上歇了半分钟,才感觉太阳穴抽动的青筋逐渐平复下来,倒不是她偷懒,实在是从昨天绑架案案发到现在就没睡过,她就是再坚韧也不是铁打的。
掏出手机,丁胜男才发现自己漏了个事。
“丁姐,你有个叫做蒋今越的朋友来局里找你,我先让她坐大厅等着了。”坐在前台值班的小葛给她发了个消息。
“好,我等会就过去。”
当时的丁胜男还在紧锣密鼓地开会,回了这句话后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然而这么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了。
蒋今越,这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十年前她们算是好朋友,然而如今时过境迁,她们已经太久没联系过,只是去年偶然在兴州大学门口见了一面,才重新加上了微信,如今突然来访,倒是不知道什么原因。
不再多想,丁胜男走向了大厅。
大厅房门左侧摆着一排不锈钢长凳,那里通常是家属等候区,这时候正坐着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女人。她面容干净,气质温和,让人看了心生亲近之意,长发自然而随意地垂在肩侧,此刻正认真地仰头看挂在墙角的27寸电视机,上面正回放着前一天的新闻,她等的时间太久,连攥在手里的纸杯不再冒着热气了。
丁胜男走上前,虽然十年过去了,但蒋今越样貌变化并不大,只不过是脸上褪去了点胶原蛋白,显得更加瘦削了些。她的脾气向来很好,如今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不耐烦或者气恼,只是冲丁胜男温柔笑笑:“好久不见。”
“抱歉,实在是局里很忙,一不小心就忘记了。”丁胜男道歉,向来凌厉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蒋今越同样在打量这位过去的朋友,目光先是落在了她的板寸和被微微晒黑的皮肤上。然后是右手略微发黄的指节——她手上有着常年拿烟被熏出的痕迹,右侧的裤子口袋鼓鼓囊囊,看痕迹,像是烟盒和打火机。她的背习惯性地轻微驼了起来,蒋今越猜,那是为了掩饰□□的隆起。很显然,她并不希望他人第一时间判断出自己是女性。
与记忆里她们刚认识相比,丁胜男现在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两眼下挂着厚重的黑眼圈,但炯炯有神的目光却不会让她看起来憔悴,反而让她哪怕笑着也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像是下一秒就会翻脸一样。这所有的一切当然是丁胜男的刻意为之。
她无疑是成功的,任何人都很难从外观判断出她的真实性别,直到听到她的名字。
没有任何一个男性会叫做胜男。
然而,所有想法须臾而过,蒋今越没说出来。
“不,是我擅自来打扰你。”蒋今越摇了摇头,“这次我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丁胜男忍住皱眉的冲动,她上一次听人这么说话还是有个同学老公出轨后叫她抓小三,最后闹得她哭笑不得。总之,来求她帮忙的准没好事。
“你先说。”
“易峥死了。”
心头一跳,丁胜男知道这个名字,易峥、蒋今越和丁胜男都是临江人,高中也读的是同一所,当年因为各种缘由,丁胜男曾经见过易峥一两面。
只不过,毕业后易峥和蒋今越都考上了兴大,也就成了情侣,后来也结了婚。至于丁胜男则是退学了两年打工才考上警校。于是,三人再也没怎么见过,但毕竟是有过交集的同龄人,突然听到对方的死讯也难免震惊。
“这么突然?怎么走的?”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从表面上来看,他是在徒步的时候从山上跌落摔死的,但我觉得背后有蹊跷。”蒋今越说话很慢,像是在组织着语言,“我希望你能够帮我,查清这件事的真相。”
丁胜男在心里叹气,面上却挂了个客气的微笑:“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不好意思啊,这种事我们也是有规定的,不能乱参与,你找我没用,得找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官。”
“他认为只是一场意外。”
“可能事实就是如此。”丁胜男委婉地说道。
“但如果不是的话,这不就成了一桩没被重视的完美犯罪吗?”
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后,丁胜男站了起来,她看了眼时间:“抱歉啊,我手头上的事实在是太要紧了,这样,你把负责的那个警官名字告诉我,我这两天找他了解下情况。”
总之,先糊弄过去再说,今天她没空搞这个。
“你觉得我在胡说是吗?”蒋今越无奈地笑了笑,“你觉得我是接受不了他的死,所以在耍无赖。”
“怎么会。”被看穿的丁胜男一脸坦然地否认。
“你不想破案吗?我也许可以帮你。我是说……你们现在正忙着的这桩案子。”蒋今越垂下眼眸,无意识地转动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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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纸杯。
“……”正要离开的丁胜男停住脚步,眼神蓦然变得锐利。
“很急对吧,你们忙了一晚,可是一无所获,不是吗?”
“这都是谁告诉你的。”丁胜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她转过头,与椅子上的人对视。
“是你。”蒋今越从上到下打量着眼前的人,笑容依然纯净,“你的身上有一股盒饭味,这才上午十点,不是吃饭的时间,是忙到现在才回来是吗?”
丁胜男坐了回去:“继续。”
“你的鞋上沾满了泥,鞋缝里有龙牙草种子,你上山了。整个兴州只有一座山才有这种草,那就是俞山。你的裤腿有些皱巴,但泥却没有多少,但兴州一连下了三天的雨直到昨天才停,所以你的裤子并不是因为雨水,而是被草丛里的露水打湿的对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丁胜男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一些学科基础知识而已。”
丁胜男这才想起了她的专业,植物学,算算时间,她如今应该在兴大读到博士,马上就要毕业了。
难不成,蒋今越真的有用?
眼前的蒋今越不介意她的沉默,继续说:“绑架案,对吧,而且他们耍了你们一通。”
丁胜男瞳孔微微一缩,她说中了。
他们是昨天临下班接到劫匪的消息,要在晚上十二点在俞山拿钱换人,他们在那等了一整晚,最终只等来了劫匪的第二条消息——“哈哈,逗你们玩。”。
“你说能帮我破案,怎么帮?”
蒋今越笑了起来,既然对方松口,就说明这场交易能谈。
“有什么线索吗?”
丁胜男摇头,掏出自己的手机来:“他们只发来了这个视频。”
视频的主角是一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男孩,年龄大约十岁左右,在废弃的楼房里被绑在椅子上,哭个不停,看校服,他的学校是兴州最顶级的私立小学,光是身上的那件白色T恤就要三千块,显然家境不错。
绑匪有备而来,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出镜,丁胜男他们看了这视频不知道多少次了,却什么信息都没能获得,她也不指望蒋今越能够从这里面看出什么,只不过单纯是死马当活马医。
然而蒋今越却是出奇的认真,从头到尾看了那视频不知道多少次,甚至暂停了好几次,放大看画面的角落,都是些丁胜男之前从没关注过的地方。
能行吗?
就在丁胜男打算给她解围说看不出来也没关系的时候,蒋今越总算抬起了头:“我知道了。”
“……”
丁胜男半信半疑:“你看出什么了?”
“我知道他们在哪了。”
丁胜男猛地皱起了眉:“你想好了,不要随便胡诌一个答案,这可关系着一个人命。”
“我还不至于为这种事说谎。”
“他们在哪。”丁胜男紧盯着眼前的人。
蒋今越却突然迟疑了起来,半晌才再次抬起头:“你答应帮我,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