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项一周后,临时搭建的材料实验室。

    闻西泠拜托小林,收到了第一批深度调研录音。

    “小林妹子,你要我帮那位闻博士问的,我都问了。”小雅的声音有些沙哑和疲惫,“这边条件不好,厂里女工为了省钱,买的都是那种论斤称的散装货,包装上连个厂名都没有,就用塑料袋盛的。”

    录音顿了顿,传来几声咳嗽。

    “刘姐为了省钱,一个夜班十二个小时硬挺着不换。今天下早班换衣服,我看见她大腿内侧长了一大片湿疹,撕下来的时候直掉眼泪。”

    闻西泠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收紧。

    类似的病例还有好几位,小雅后来说到库房赵阿姨的情况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闻西泠没有再听第二遍,直接按下了暂停键。

    她点开旁边的一个图片文件夹,几张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实拍照片弹了出来。

    发红长满湿疹的皮肤、粗糙泛黄的棉芯、被劣质荧光剂染出蓝色荧光斑点的廉价内裤……

    实验室的门被敲响。

    顾晴空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走了进来,带着外面的冷意。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那堆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卫生巾,然后停在电脑屏幕上的那些刺目的红肿照片上。

    “顾总。”闻西泠拿起报价单,走到顾晴空身边,“首轮调研数据汇总出来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下沉市场的女性对价格极度敏感,她们宁可忍受身体的病痛,也要省下钱。”

    闻西泠将两份材料参数表并排平铺在桌面上。

    “这是供应商送来的两个极端。左边,是主流下沉市场用的化纤底膜和低端SAP,成本极低。右边,是我按你的要求,列出的全套顶配医用级材质。脱脂棉、甲壳素纤维、医用高分子吸收体、微孔透气底膜……”

    她继续点开电脑上一个标记为“差异化产品线方案”的文档。

    “夜班久坐人群的透气速干版、车间人群的高吸收倍率版、产后恶露期的超柔防敏版、偏远地区低更换频率的长效锁水版,再加上日常办公人群的轻量舒适版。但如果全盘执行这套医用级顶配标准,即便共用主生产线压缩开支,单片成本依旧偏高……”

    闻西泠没往下说。

    她知道其中的难处。

    用料标准远高于市面流通款,后续整体综合成本居高不下,终端定价会脱离下沉市场主流价位,造成库存积压。即便按成本线平价出货,每一笔订单都在持续消耗公司现金流。

    她已经在心里做好了顾晴空会皱眉、会犹豫、会勾选折中材料方案的准备。

    毕竟,即便是做民生普惠产品,也要考量长久运营的可行性,理性权衡才是常态。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顾晴空选左边那张低成本表,那样的话,她会直接辞职。

    当这个念头冒上来,情绪让胃开始痛了。

    顾晴空的视线在那张女工皮肤泛红的特写上停留了两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

    这照片看得她有点想哭。

    她确实需要足够体量的合规亏损来完成系统任务,但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片红肿。

    系统规定单件售价不能低于生产成本,如果顶配材料单价太高,最终定价必然脱离下沉市场,这帮女工根本买不起。

    必须让采购部去死磕上游源头工厂,把材料单价打下来!

    只要单件裸成本降下来,定价就能贴地飞行。

    想到这里,顾晴空心意已决。

    既然要亏,就要实实在在落到最需要保障的基层女性身上。

    资本嫌下沉赛道利薄,吝啬给到好材质、好工艺,那她就用顶配医用标准,做普通人也能用的民生产品。

    顾晴空伸出手,按住右边那份医用级材质报价单,双眼坚定地盯着闻西泠。

    “全用这个。”

    “全部拉满最高安全标准,按方案投产。”

    “智能监测款单独立项独立核算,不分摊基础款任何成本。”

    “后续我会安排采购部专项对接上游源头工厂,走大批量集采、工厂直签模式,尽最大能力压缩原料与量产成本。”

    顾晴空很清醒。

    她要可控、长期、合规的亏损。

    善意和布局,在她身上分得清清楚楚。

    闻西泠心头骤然一松。

    她原本备好的,是一套折中降级、平衡性价比与利润的备选方案,以为顾晴空最终会向商业现实妥协。

    顾晴空离开了,门外的晚风钻进来了一丝,随即被彻底隔绝。

    ……

    顾晴空回到总裁办公室,刚落座,端起桌上凉透的半杯咖啡,抿了一口。

    办公桌上堆满了几十页的医疗级无尘车间概念设计初稿,还有采购部提交的潜在供应商初筛清单。

    她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开一张厂房改造预算表。

    每一项后面的零都长得喜人。

    按照这个标准建下去,账面上的资金很快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而且后续还得把那什么智能传感器的研发提上日程。

    那个才是真正的天坑,随便找个科研团队,一次测试报废几百片成品,想想就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这才是亏钱的正道。

    比搞组装电子设备有技术含量多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动静一听就是老李。

    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喘息声。

    顾晴空放下咖啡杯,抬起头。

    门被轻轻推开。

    老李满头是汗,领带都气歪了。

    “欺人太甚!这帮吸血鬼简直是明抢!”老李把一沓文件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顾晴空越过一堆图纸里,伸手抽过那份文件。

    这是本市最大连锁商超“汇联佳”的渠道入场报价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各种名目的收费:单品条码费五万,首批进场费三十万,端头陈列费每月八万,节假日促销赞助费十万保底。

    这还不算完,文件最后还附带着一条强制条款:账期押后三个月结算,且供应商需承担所有未售出商品的退货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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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晴空看着这些数字,心里乐开了花。

    这要是全答应下来,光是把货摆上货架,就能先亏出去好几百万。再加上三个月的押款账期,资金链妥妥的被锁死。

    天助我也。

    “这条件,我看着还行。”顾晴空合上报价单,语气随意,“毕竟人家掌握着线下最大的流量入口,买路钱总是要给的。”

    “还行?!”

    老李差点跳起来:“顾总,你往下看附加协议。他们不仅要钱,还要咱们改包装!”

    顾晴空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鉴于该产品采用极简医用铝箔袋包装,不符合本卖场女性护理专区的陈列调性。要求供应商出资更换包装,需采用高饱和度粉色系印花,加入“奢宠”、“女神专属”等字样,并配合卖场进行“高端路线”的溢价销售。

    顾晴空的动作停住了。

    她是要亏钱,但她做的是实打实的良心产品。

    改包装?加粉红税标签?走高端溢价收割用户?

    那这跟市面上那些赚黑心钱的牌子有什么区别。

    老李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咬着牙接通,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李总监,条件考虑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他是汇联佳采购部的主管。

    老李强压住火气:“王主管,进场费咱们可以再谈。但包装这块,我们公司定下了基调。必须采用极简医用级包装,这关乎到产品的防潮防菌标准。不能乱改。”

    “医用级?防潮防菌?”

    电话里的男人嘲弄地笑了一声:“老李啊,你们晴空科技以前是卖电子手环和学习机的。现在跨界搞卫生巾,真把这当科技产品卖了?来超市买这玩意的女人,谁懂你那些参数?”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我直白点告诉你。这种牛皮纸和铝箔袋的极简包装,看着就像乡镇作坊里弄出来的三无产品。要是不上粉色印花,不把这档次提上去。连我们超市最底层的货架,你们都不配上。”

    老李双拳猛地攥紧:“王主管,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用的全是顶级脱脂棉和……”

    “行了。”顾晴空出声打断。

    “既然王主管觉得我们的产品不配上你们的货架。”顾晴空伸手拿起那份满是霸王条款的报价单,毫不犹豫地折了两折。

    “那就不上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阴冷起来:“顾总,我劝你考虑清楚。没有线下渠道,你们那些货,全得烂在仓库里。整个江城的实体商超,我们汇联佳是龙头。”

    顾晴空直接把报价单塞进桌旁的碎纸机。

    “嗡——刺啦——”

    锋利的刀片瞬间把几百万元的进场合同绞成了碎纸屑。

    尖锐的撕裂声顺着话筒传过去,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老李看着垃圾桶里的纸屑,一口恶气总算是吐出来了。

    但紧接着,巨大的焦虑就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