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立秋，天气愈加炎热了，绿意却更甚。
后院的池水波光鳞寻，银光烁烁，披着红的鲤鱼在青绿的荷叶地下肆意游戏。
日头正盛时，江同舒带着明春闲游在李府后院，下人们有条不紊处理手中的事务，换岗的护卫按部就班，一切如常，同柳清则打听到的分毫不差。
越是有序平静，其中所蕴藏的不为人知的秘辛就越大。
两人看似闲逛谈笑，可目光不断在四周梭巡，似乎想从其中发现什么隐秘的线索。
倏然，一股力毫无收敛的冲着江同舒身前撞上，幸而她身子灵活，一只腿向侧边绕去，身子侧过，正巧躲了过去。
那人‘哎哟’一声，一时不察，猛地朝地上摔去，不知何物从手掌心掉落了出去。
江同舒神色一变，明春立马会意，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匆匆走到他身旁将人扶了起来，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随即不放心地问，“您没事吧？”
江同舒此时已经捡起了落在地上的书册，册子外皮是古棕色，看起来有些老旧，边缘处褶皱凸起，似乎被人经常翻动紧攥。
囫囵翻动，眼神粗略扫过，直到那人发现了不对劲。
“我的册子呢？”
江同舒一把合上账册，装作关切的模样走上前，将册子递了过去，关心道，“先生没事吧？”
面前的中年男人一身古铜暗纹大袖衫罩着茶褐交领袍，黑缎儒巾，腰间还挂着一块红木算盘。
江同舒猜想，此人应当是李府的账房先生了。
王富贵见着册子，像是见到了世间罕见的珍稀之物，立马接过，随后左瞧瞧右看看，确保账册没有出现问题才松了口气，才想起来面前还有两人。
他拍了拍身上偶然沾上的细碎石子，腰间的算盘珠子方才摔倒时硌的他生疼，也顾不上这些狼狈疼痛，他朝江同舒行了一揖礼，“多谢姑娘。”
江同舒收敛住眼中的锋芒，笑盈盈的托起他的袖袍，“先生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她又问道，“不知先生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
王富贵讪讪笑道，“小的要去找大人，不慎冲突了夫人，是小的有眼无珠。”
“先生不必如此，既然是去找李大人的那我也就不耽误您了。”江同舒笑呵呵的，“先生还是快去吧，莫要迟了。”
说到这，王富贵才反应过来，朝江同舒堪堪再道了声谢后，便着急忙慌的离开了此处。
待人走后，两人的伪装才慢慢裂开。
明春凑近，低声道，“那人手上拿着的是李府的账册。”
江同舒回忆起方才看见的一幕，话里莫测，“是啊，李青安这府邸底下藏了多少金银，那本册子上可写的清清楚楚。”
只是粗略看了几眼，她并不擅长账务之类，可却不傻，那些个记录的金银支出如过江东水，比起上京那些个贵族皇室的奢靡无度，只怕李府更胜一筹。
江同舒眸色暗了暗，转身间余光瞥见地上的那支狼毫，走过去蹲下捡了起来。
明春见状也走近，看清是何物时，才道，“这估计是那账房先生身上带着的狼毫笔，怎么掉在这了？”
江同舒沉吟片刻，或许是在他整理自己袍衫的时候亦或是行礼的那一刻掉落的也不好说。
半晌，她将狼毫笔递给了明春，道，“先把笔收着，这可有大用。”
明春接过狼毫，心中隐约猜想到了什么，道，“奴婢明白。”
再说王富贵这边，急慌慌的好不容易到了书房门前，深吸口气，伸出手屈指敲了敲。
“进来。”
里头的人唤了一声，他才敢推门进去。
王富贵走了进去，李青安此时正坐在青木椅上，上半身子仰着，双手撑着两边，看起来吊儿郎当。
但王富贵心里比谁都清楚的很，李青安现在看着不着正形，人前又是一副端方君子样，可这私底下的狠辣和龌龊极少人看得明白。
别说在这个府里，要说整个襄州，谁若招惹了他，定是见不着第二日的太阳的，就比如那位孙大人，也是可怜极了。
唉。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声气，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李青安正巧此时已然坐了起来，见他这般摇头可惜的动作，不忍戏谑出声，“怎得？又在愁苦什么大事？”
王富贵听闻声音，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竟然不自觉地出了声还摇了头，连忙为自己辩解，“小的只是在为府里的账务发愁而已。”
一番解释，不仅化解了李青安的怀疑，还把话头掰正过来。
果不其然，李青安闻言也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耷着下巴，阴沉的眼神没了往日的笑意，阴恻恻开口，“说。”
王富贵身子一哆嗦，强压住心头的恐怖，颤着声回他，“大人曾经说要在城西处那块空地修建货栈，按理来说咱们的银子是够的，但是大人要求的时间过于紧凑，人手又不足，这账上的银子也就.....”
‘不足’二字他没敢说出口。
李青安食指轻叩案桌，偌大的书房里回荡着叩案声，还夹杂着一道小心的呼吸声，正是王富贵的。
“那就继续提税。”李青安轻描淡写一句话，“给庄明带句话，就说日后的税继续再提几成。这样银子也就不会缺了。”
王富贵心里咯噔一跳，猛地抬头，想要劝阻，“大人，咱们已经背着陛下私自提税了，如今还要再往上加，只怕会出事啊。”
李青安嗤笑一声，重新靠了回去，“咱们干了这么久，你看陛下发现了吗？既然账上没有多余的银子，那就接着提，直到我的货栈修建完。”
“大人......”王富贵还想再争取一下，却被李青安不耐的声音打断。
“行了，赶紧去办，要是没能及时修建完成，我要你的命。”
王富贵身子一僵，不敢再多说半句话，领了命之后就退下去了，额间不知何时沁出了冷汗，背后湿哒哒的，布料与肌肤相贴传来的粘腻感才让他惊觉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
王富贵虽是在李青安手底下做事，可他毕竟是自幼在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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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的，更何况他的亲人亦是在襄州做些小生意，原本私自提税就让襄州百姓生活如同水火，如今又要再提，别说寻常百姓，便连他的亲人都无法独善其身。
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又叹了声气，心里再不甘心也只能去找庄明。
庄明便是此地的税官，专门收取百姓的税钱，他也是个贪的，原先是在孙盛名手下做事的，只是个寻常衙役，结果瞧见李青安身份更压一头，转身就投入了他的手下，说尽了好话，又做尽了狼狈为奸的恶事，之后才被提拔成了税官。
如今他一听李青安又要提税，做过不少欺压百姓恶事的他也不免震惊，肥硕的身子兀地坐直，官服在他身上有些撑大，官帽随着他的动作往旁一斜，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朝廷官员，反倒更像是哪处戏园的丑角儿。
“大人真这么说？”他扶了扶官帽，不可置信问道。
王富贵心里本就对他鄙夷万分，像他这样卖主求荣的小人自然是得不到旁人的恭敬，此时此刻又听闻这番愚蠢的反问，便是心里再不耐也得忍下来，谁叫人家是个官，自己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他点了点头，“这就是知州大人的原话，我哪敢瞎说啊，也不怕掉脑袋。”
庄明面上不显，摆摆手将他打发了，心里却唏嘘不已，他们这位知州大人真是比他还贪得无厌，提了一次还不够，还要再提第二次，真是个无底洞。
想是这么想，但事还得照做，不然甭说这顶官帽能戴多久，他的小命都难保。
......
江同舒回屋之后，又细想起方才一事，帐册上的支出量极大，要是单单只用在府邸和李青安自己身上绝不可能这么多。
唯一能够解释的，便只有李青安将搜刮来的银子花在了旁的地方，那么极有可能事关与北夷合作贩卖军械一事。
如果能将这本账册誊抄下来交给蔡天平，他一定会大张旗鼓针对李青安，届时李青安贩卖军械之事他定然无从顾及，那个时候便是他们搜寻证据的最好时机。
能不能拿到账册，只有一个突破口......
思及此，她将目光缓缓移向了静置在一旁的狼毫笔。
忽然思绪偏转，想来也奇怪，沈别出去这么久现在还未回来？
江同舒眼神不自觉地看向了门外，心里头莫名有一种期盼，说不清道不明。
可她却不知道自己现在心里念着的人倒不如她想的轻松。
沈别现在坐在李青安对面，桌上美酒佳肴应有尽有，外人眼里不过是多年未见的好友在彼此寒暄。
李青安面上带笑，手上夹菜倒酒的动作不停，动作熟稔轻松，任谁瞧见了都挑不出错。
沈别亦是。
他不清楚李青安大白日喊他前来的目的为何，如果仅仅只是喝酒吃菜他断然是不信的，只能说又是一场试探。
先前他拿了江同舒作引，没能试探出什么，今日谁也不在，只有他们两人，是真是假，是实是虚，一顿酒之后便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