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的夜阴冷潮湿,红瓦窗檐下雨滴‘啪嗒’一声打在青石地上,如雪的月芒缥茫过夜。
大街上,有一家‘记归酒楼’此刻灯火通明,高朋满座,好一幅热闹的景象。
里头有游人,有打酒户,更有高声阔谈的文人学士。
酒楼戏台,乐姬舞女身着销金褙子,头戴珠子角状头饰,梳高髻,系珍珠红头须,衣香鬓影,曲乐悠扬,身姿飘灵如画中仙子。
高台雅座,纷纷攘攘的嘈杂被隔绝在外,茶香四溢如薄雾散空,蓦然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揭开茶盖,霎那间盏内雾气蒙蒙没入夜色。
“上京城传来了消息,说是燕云将军已经回京,陛下也命我们处理好一切事宜之后归京复命。”茶盏刚满,柳清则一把夺了过来,毫不客气虎饮下肚。
沈别睨了他一眼,又着手倒了一杯,“明日我们便启程回京。”
柳清则狐疑的瞧了他一眼,“没几日便是宫宴,你平日不是最不喜这种闹腾的宴会了吗?大多时候都是能躲则躲,怎的还要赶回去?”
“你要见你的心上人啊?”他没由头的蹦出最后一句话,脸上带着‘尽在掌握’的飘然之色。
沈别别开眼,也不同他争论,抿了一口茶,语气淡如潭中水,“我若记得不错的话,你多久没参加宫宴了?我倒是无妨,你呢?”
一句话把柳清则噎的死死的。
他支支吾吾道,“那....那不是有你在吗....”
说完还心虚的移开了眼。
“回就回,以前都不见你这般勤快,今日倒是殷勤了一回。”柳清则嘟囔道。
沈别冷不丁开口:“我听见了。”
柳清则:......
清冷月色萋萋哀哀倾洒在无边大地,蝉鸣声接踵而至,折菊歪在晚风抚过四方的庭院,静谧无声。
“二小姐怎的还没睡?”明春提着一盏灯,烛光照亮抱坐在柱侧的身影,在凄凉夜色里看起来更加单薄瘦弱。
江雪明随手披的一件外袍,被夜风吹动一侧从左肩滑落半分,她未施粉黛也并未布簪,一头乌发就这样倾泻在露色下。
“有些睡不着,便出来吹吹风。”江雪明的声音很轻很柔,一缕风意掠过仿佛都可轻易盖过。
明春还是如白日一般的装束,眼里总是流露出旁人可见的温柔小意,手中橘黄色的烛火忽明忽暗,正巧掩过她表面的柔色露出原本的冷意,几乎是一闪而瞬。
“二小姐睡不着怕是有什么心事,人的心事一旦重了就容易多想睡不着。”她提着灯笼缓步靠近,裙角拂过空息发出沙沙声。
江雪明心中的确忧思,但她也不知该如何说起,原本今日见到阿姐应当是高兴的,可心里却总是闷闷的。
明春走近,将手中的提灯放在了一旁,提着裙摆便坐了下来,“二小姐是在担心将军会因为今日的事受到牵连。”
江雪明心中惊诧,“明春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明春只是笑笑,“二小姐和将军是一样的人,总是会无条件为对方着想,从来不会轻易考虑自己,所以二小姐才会被萧家那些人钻了空子。”
江雪明闻言垂下头,有些颓废,“可是我什么都不能为阿姐做,明明只要什么都不说都不做,阿姐就不会因为今日的事和萧家翻脸了。”
“二小姐。”明春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正色道,“您只要记住,在整个上京城除了陛下,无人能左右将军,何况是小小的萧家,您现在是将军府的二小姐,萧家比不得您,您可以大胆一些,不要怕。”
江雪明心头微动,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奴婢送二小姐回屋歇着吧。”
天色太晚,明春先将人送回了屋里才关上门安静离去。
她两只手提着一盏明灯,静步穿梭在游廊,忽地驻足在一处,抬头向天看去,夜暗月明。
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明春心里这般想着。
果不其然,今日果真天朗气清,艳阳高照,似乎会有好事发生。
江同舒这几日虽被免去早朝,可照旧还是要去军营进行操练,故而只能先行一步出门,只带上了陈生,把明春留在了府里。
“都进来。”明春大手一挥,后头的婢女蜂拥而至的走了进来,一旁还站着一身青灰色褙子,腰间系着一条素布袋带,没有任何点缀,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的妇人。
江雪明之前在萧府也经历过这种阵仗,自然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明春面上挂笑,一一为她解释,“这些都是将军吩咐的,这些料子首饰脂粉都是将军命人选的最上品,衣裙也是根据二小姐的身量做出来的。”
“可是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身量?”江雪明不解。
明春解释道,“自然是将军告诉的。将军还是很了解二小姐的,对了。”
她脚步往旁挪了挪,“这位是将军从宫里头请来的嬷嬷,专门教导宫里礼仪,过些日子便是宫宴,二小姐,您身为将军府的二小姐自然也是要出面的,您不必担心,嬷嬷教的都是最基本最简单的,放心吧。”
话音刚落,那名嬷嬷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动作挑不出一处错,“奴婢见过二小姐。”
江雪明从未被人行过这样大的礼,一时间有些慌乱,伸手上前欲将人扶起来,“嬷嬷快起来。”
“李嬷嬷,日后二小姐就拜托您了。”明春低声嘱托道。
李嬷嬷自是上道,“明春姑娘宽心,老身定不会忘记将军的嘱托的。”
明春点点头,继而转头宽慰江雪明,“二小姐莫担忧,若是寻常宴会将军自是不会这般麻烦二小姐的,只是宫宴陛下和皇后都在,自是不好失了礼数。”
江雪明垂眸,一副乖巧模样,“我明白的。”
“对了。”明春又想起什么,“将军身边有个亲信叫陈生,跟随将军征战多年,等将军他们操练回来他以后便跟着您,保护您的安全。”
“亲信?”江雪明心下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阿姐的亲信那肯定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怎能跟在我身边当个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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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春倒是无所谓的歪歪头,“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有他在二小姐也不会无聊,况且这事也是问过了他的意愿才定下来的,二小姐别担心。”
的确如明春所说,江雪明正和嬷嬷学习的时候,陈生阔步就走了近,那一身蛮肉和黑黢黢的面容着实吓了两人一跳,还以为是从哪蹦出来的蛮人。
直到陈生解释过后,二人才安心的舒了一口气。
距离宫宴也不过六七日,这些日子江雪明一直在跟着李嬷嬷学习,一日都未曾懈怠。
“平幼这些日子如何?”江同舒支着太阳穴,一手捻着文书的一角,迟迟未曾翻动。
明春走上前,“这些日子二小姐一直跟着李嬷嬷学习,嬷嬷还夸二小姐聪明学什么都快,人也勤快,属下有时候远远都能瞧见李嬷嬷那高兴的样子,应当是很欢喜二小姐的。”
闻言江同舒才难得笑了笑,“平幼自小就聪慧,这些自是学的快。”
“那将军呢?”明春出生问她。
“什么?江同舒还没反应过来。
“将军可想好宫宴那日穿什么了吗?”明春似笑非笑望着她。
这抹笑看的江同舒心里发慌,眼神飘忽不定,“不.....不就跟平日穿的差不多?”
明春笑意更深,说出来的话却冷若寒霜,一字一句道,“自然不行。您身为朝中重臣怎能如此随便。”
江同舒:“......好吧。”
一句话便定下了她的‘生死’。
两日后,宫宴如约而至。
“萧家那边东西送来了吗?”江同舒抬起手,任由明春摆弄。
明春垂头替她整理衣摆,回道,“前几日属下又寻了人去一趟,东西最迟明日就送来。”
“那就好。”江同舒深吸一口气,而后道,“所以什么时候才能好?”
“将军在战场上总是有耐心,就不能多点耐心在这吗?”明春整理好最后一条带子,终于松开了手,站直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随后点点头,“果然将军生的好看,穿上这件衣裳也更好看了。”
江同舒左右看看自己如翼般宽大的衣袖,有些无奈,“我可不觉得这很好。”
“将军习惯习惯就好了,我们先出去吧。”明春催促她。
走出府门,江雪明三人早已在马车前候着了。
陈生余光瞥过江同舒衣摆一角,猛地僵住,再回头只怕是自己眼睛花了。
“还是头一次见将军这样打扮,还真是稀奇。”陈生开口打趣。
江同舒只是衔着笑开口,“这么稀奇明日你加练。”
陈生顿时认栽,闭上了嘴。
江雪明见她,提着裙摆就小跑了过去,“阿姐,你今日真美。”
艳阳落下,落在面前人洁白如玉的小脸泛起一阵光晕,朦胧却美好,江同舒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满足之感。
或许,这就是她最想要的平淡日子。
她抬头摸了摸江雪明的发顶,手掌心一片柔软,“平幼今日也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