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他们只能大致观望着,等山体稳定下来。过了一会儿,路洺率先带人进去探路。
他们出发后,楚晞就再也没有挪动过位置。
她站在那片碎石堆的边缘,目光一直钉着前方,烟尘还没有完全落定,灰蒙蒙地挂在山腰上,像一层拆不开的帐。她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了,爆炸声停了有一阵了,只剩下偶尔几块松动的碎石滚落下来的动静,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高承武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陆一逸蹲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知府在远处来回踱步,双手合十高高举在额头处,嘴里嘟囔着什么,楚晞没有仔细听。
她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只是站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口哨。
很短,很轻,像是从山壁那边传过来的,隔着几层岩石和碎石,几乎模糊得难以分辨。但楚晞听见了。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做出了回应——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陆一逸抬起头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开始小跑,踩着碎石和泥土,朝着那声口哨传来的方向跑去,她跑到碎石堆的边缘,翻过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踩到对面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她扶了一下地面又站起来。然后她看到路洺站在不远,正和一个浑身狼狈的衙差交谈着,见到楚晞这么快就赶来,路洺睁大了双眼,接着赶紧解释道:“世子没事,他们都躲在山洞里,知道我们会来寻,世子便派人出来探路。”
他指了指那个衙差。
楚晞冲到衙差面前:“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不等对方回答,她又问道,“他在哪儿?”
被她心急如焚的神色吓到,衙差仓促指了个方向,楚晞立刻甩下他们就往那儿跑。
山路本就难走,加上碎石当道,柔软的步履又不防滑,楚晞踉跄了几次都险险稳住身体才没有摔倒。路洺很快赶上来,想要扶着她,却被楚晞拒绝:“快!别管我,快去找子珩!”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顺着衙差指引的方向赶去,过了许久终于看到一个隐蔽的洞口。
“主子!”
“世子殿下!”
“顾大人啊!”
不同于旁人加快了脚步,楚晞顿了顿,慢慢靠近洞口。眼前的视线陡然一黑,她用力眨了眨眼,在死里逃生的人中寻找着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顾衍之。
他正靠在一块巨石旁边站着,身上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灰尘和血迹混在一起,但他站着,没有被埋住,也没有倒下。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被血浸透了,另一只手扶着一块石头,看起来有些勉强,但眼睛是睁着的,目光正落在她的方向。
楚晞站在原地,确认了他的存在。她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她朝他走了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臂,血已经浸透了袖子,沿着指尖滴落到地上。她伸出手,想要查看他的手臂,但又把手缩了回来。
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节上还沾着干涸的血和沙土,指腹被碎石划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受伤的,也不知道伤得有多重。她只是把手收了回来,然后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点哑:“你手怎么了?”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被石头砸了一下。没事。”他语气平淡,如此骇人的血迹被他说来竟像是脚滑摔了一跤般随意。
他的回答很短,也很简单,接着就将目光放在她满是伤口的手指上。
“没事,都是擦伤不打紧。”楚晞预判到他的心理,赶紧说。见他还是直直地盯着自己,她以为他不信,上前轻轻托起他的手臂,细细端详着,眉头紧皱,“还没有受伤?”
她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
顾衍之一怔,接着侧过头,朝山洞里的方向偏了一下:“我们提前进了山洞,大部分人都没受伤,只有几个人被碎石擦伤了,没有大碍。”
“我是问你还有没有受伤?”楚晞以为他误会了,再次强调道,声音也不由得拔高。
顾衍之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被察觉的浅笑:“没有了,只有这处小伤。”
他顿了一下:“是我让他们进去的。当时听到声响,来不及撤了,先躲进去再说。”
他后面的人也陆续从洞口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灰,有人身上也有血迹,但都是表面伤,没有人失踪,没有人被埋住,也没有人失去意识。一个下属走到他身边,替他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确认骨头没有断,才松了口气。
那下属直起身,转向楚晞,像是解释道:“若不是殿下当机立断让大家进洞,只怕伤亡会更大。有几个弟兄没能及时跑进洞……”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剩下的都是殿下一个个拽进去的。”
楚晞听见顾衍之吩咐路洺一定要将那些人的尸首找到,入土为安。她突然想起其实他们来的路上不是没看见断肢残臂,只是她当时太过心焦,又或者她心底总有个念头在告诉她,那些都不是他,他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惨烈的死在这里?
他还没明白她的心意,要是他就这么没了,那......
后怕如潮水般淹没了楚晞,她盯着还在和路洺交谈的顾衍之,眼神一瞬不瞬,生怕眼前人只是自己的幻想。
顾衍之自然没有忽视她的目光,刚刚死里逃生的惊险也比不过她方才跑进他视线时那一瞥。
就好像他是她的全世界一般。
顾衍之有种想把人拥入怀中的冲动,可到底是在人前,还有许多事需要他来主持大局。一行人赶紧下了山,大夫为他包扎了伤口,又吩咐道这几日不能用力不能沾水,楚晞在一旁一一记下,看上去比顾衍之本人还要认真。
白日剩下的时间,楚晞几乎没再见到顾衍之。
他包扎完伤口之后就没有停过。王知府那边等着他去问询,炸山的真凶还要审问,路洺带回来的伤兵需要安置,京里的折子也得赶在明早之前发出去。她几次路过他住的院子,都看到里面有人进进出出,门一直没有关紧过。
楚晞也没有特意去找他,担心耽误了大事。她只能在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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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坐了一会儿,洗掉手上的泥和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大夫替她包好了手上的伤口,指腹裹着白布,握拳的时候有些紧,但不妨碍动作。
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低沉的说话声,那些声音也逐渐变远,变轻,最后只剩下夜风穿过屋檐的声响。
终于等到入夜,楚晞穿过走廊,朝他的院子走了过去。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听到里面有翻动纸张的声响,然后是笔搁下时与砚台碰撞的清脆声响。她等里面停顿下来,才抬手轻叩了两下门。顾衍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门板,比平时低一些:“进来。”
楚晞推门进去。
顾衍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卷文书,灯盏的光只照亮他那一侧。衣袖还卷着,露出缠着绷带的小臂,绷带边缘有些磨损的痕迹。他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端着托盘的手指上,然后落回她脸上,没有说话。
楚晞把托盘放在桌角,上面是一碗粥、一碟小菜、两只馒头。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负伤的手,又看了看他:“吃饭了吗?”
他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
楚晞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粥碗挪到自己面前,拿起了勺子。
她舀了一勺,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然后举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动作,又看了看她,没有立刻接。
“我自己来。”他说。
“你的手不方便。”她没有收回手。沉默持续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然后又看向她。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举着那勺粥,等着他做决定。他垂了一下眼,然后微微前倾,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推辞。
楚晞看着他低头吃下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
他吃得很慢,但也没有停下来。偶尔在间隙中停顿片刻,像是在等她调整握勺的姿势,又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愿意继续喂他。
楚晞一直没停下来,直到整碗粥见了底,她又把馒头掰成小块递到他嘴边,他接过去了。他吃完最后一块的时候,把视线落在她包扎过的手指上:“你的手怎么样了?”
“没事了。”她说。
顾衍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没事。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躲闪。
楚晞的心跳稍微快了一些,但声音还是平稳的:“等你忙完,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顾衍之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看着她:“现在说也可以。”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后退,只是看着他:“等你先忙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端起了空的托盘,“我等你。”
说完她就开始收拾东西,然后站起身打算出去。顾衍之垂下眼眸,手指紧了又松,像是在确认什么,直到她打了个招呼抬步走到门前,手指尚未碰到门板,他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等等!”
顾衍之一把将她拽住翻了个身,将人抵在门上,他眼神闪烁,凑近哑声道:“你这样......会让我误会你也有意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