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福从内屋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根擀面杖粗细的铁棍,随手搁在门边。
他看着门口那三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衣裳料子是上等的,腰间的玉带扣是白的,靴底不沾泥。
一看就不是走路来的,他心里有数了。
疤脸儿上前,笑嘻嘻的,跟蔡庆兄弟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久仰”“幸会”之类的话,边说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李继业。
蔡庆的目光在李继业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笑道:“贵客里面请,里屋说话。”
他没有问来意。不问,是规矩——问了,万一人家不想说,双方都尴尬。等人家自己开口。
蔡庆两兄弟自然懂得这些贵人的体面,不需要在狱门口谈事。
他们引着李继业往旁边一处隐秘的屋子走去。这屋子背靠监狱的围墙,黑漆漆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推开进去,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角供着一尊关公像,关公面前搁着香炉,香灰堆得老高,不知多少年没清过了。
——这处房屋是他俩买下来的,专门把后墙掏了个门,直通监狱,方便谈些“生意”。
时迁在进屋的一瞬间,便悄然从众人身后滑了出去,钻进了屋子的暗处。
他的脚步无声,翻箱倒柜,查看了每一个角落、每一道门、每一扇窗,确认没有第三双耳朵。
蔡庆兄弟浑然不觉,还在招呼李继业入座。
李继业坐了主位,疤脸儿摆手拒绝,随行伺候着,站在李继业身后半步,低眉顺眼。
蔡庆在对面坐下,看着李继业,两眼弯成两道月牙,笑呵呵地先告了饶道。
“贵客休怪我兄弟二人说话直爽,我们干的就是这下九流的买卖,不会那些文绉绉的客套。不知贵客是要使钱做些什么?”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一个掰着数道。
“是要牢房里的亲人朋友——吃顿好的?铺层干的?还是挨板子的时候轻些?行刑的时候快些?还是……”
他越说越起劲,身子往前倾,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是在念菜谱道。
“——一日三餐,干草铺地。好酒好肉,棉被鹅绒。上半夜加个碳盆,下半夜加个热水袋。
您出多少钱,我们办多大事。若是银子使得足,便是让他在牢里当大爷,也不是不行。”
李继业也不打断,端着茶杯,慢悠悠地饮着,脸上带着笑,一副颇有兴趣的样子,不时点了点头。
蔡庆见状,立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把他那些年的“丰功伟绩”一件一件往外倒。
说他如何让一个死囚在行刑前夜吃得满嘴流油,睡得跟死猪一样;说他如何让一个挨板子的犯人只破了层皮,连血都没怎么出。
说他如何用一把钝刀生生磨出二十七刀,让那犯人从嚎叫到无声,足足熬了半个时辰。
他说得兴起,嘴唇上沾了唾沫,也不擦。
——他们这些牢头,除了这一亩三分地,在外面无论高低贵贱,谁把正眼看他们?
也就只有在这牢房里,在那些跪着求他的人面前,才能享受享受高人一等的感觉。才能被人所求。
故而他说得眉飞色舞,脸上泛着红光,那股子得意劲儿,像是当了宰相。
唯独蔡福觉得有些不对——这人太从容了,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价,没有皱一下眉。
没有像那些家属一样,把“求人”两个字写在脸上。
他端坐在那里,像是在听戏,也像是在打发时间。蔡福刚要出声——
“啾——”门外一声鸟哨。
李继业闻声,笑意更深了些。抬手打断了蔡庆的滔滔不绝,摇头道。
“闻蔡兄之言,让李某大开眼界。但可惜,李某未有人沦落到这押狱之中。”
蔡庆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疑惑道。
“那不知贵客何来?”
李继业笑道,语气随意道:“当日李某入城之时,见二位与菜市口手段惊人,颇为佩服。
逗留大名府时间甚久,今日方要离城而去。只是李某甚为喜爱二位的手艺,故而想邀请二位入我麾下,做个牢头。”
蔡庆两兄弟闻言,面面相觑。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蔡福再次打量了李继业的穿着。
——富贵,是富贵,但腰间没有鱼袋,头上没有官帽,是个白身无疑。
于是他沉下脸,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婉拒道。
“我兄弟二人多谢李公子厚爱。可惜我兄弟二人世代居与大名府,根脉在此,无此良缘。”
他的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很硬。
李继业闻言一笑,摇了摇头,早有预料道:“二位想差了。在李某手下当差,不用二位离开大名府,甚至都不用卸去现在职位。
不仅如此,逢年过节,我还有千两黄金相赠。若是两位干得好,宝马豪车,丫鬟仆人,李某也都一一备好,不吝赏赐。”
蔡庆闻言,眼睛里冒出光来。还有这好事?难道这公子想在我这里再开一处私狱不成?
他立时喜笑颜开,连忙道:“若是如此,我兄弟二人自然答应。只是不知贵客的具体要求是什么?”
时迁从暗处走了出来,向李继业微微点了点头。
李继业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不变,声音却变低道。
“简单。李某手上人命众多,其中大多都是凶神恶煞之辈,以后怕是更多。
昔年唐太宗李世民,尚且要被十八路反贼所扰,需要秦琼和尉迟敬德二位守门,方才安睡。”
蔡庆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是挂着笑,连忙摆手道。
“我二人何德何能,能跟在二位门神相比?李公子折煞我二人了。”
他心里开始打鼓——这人张口就搬出李世民,是什么来路?
李继业慢饮一口茶,茶汤在杯中晃动,映着他的半张脸,笑言道。
“你二人自然不能与门神相比。但一身煞气,和狠辣心肠,帮我镇一镇这手下恶鬼,还是能行的。”
蔡福顿感不对。这话越听越不像是在请人办事,倒像是在——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茶杯都跳了起来。他怒道:“阁下这是何意?”
李继业一笑,摇头道。
“阎王尚且有两个鬼差判官,自然是请二位,去化为那两个小鬼卒,看押我的仇敌。
这叫——未雨绸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