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

    楼高三层,朱漆立柱,彩绘梁枋,檐角挂着六盏大红灯笼,虽是白日,灯笼里的烛火也未熄,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楼下大堂坐满了人,前排的条凳上挤得密密麻麻,后排站着的看客肩挨着肩。

    小二端着茶盘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茶碗碰得叮当响。

    台上唱的是《狄青征西》。那扮狄青的伶人扎着靠旗,手里一杆花枪舞得虎虎生风,台上一圈走下来,台下叫好声不断。

    伶人一个回马枪亮相,金鸡独立,靠旗哗地一抖,引得满堂喝彩。

    索超坐在正对戏台的条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按着膝盖。

    他生得阔面重颐,眉棱骨高,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狄青,嘴唇绷成一条线。

    浑然不觉身后有人挤过去,手里茶碗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台上狄青正唱到“将军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索超端茶往嘴边送,茶碗沿磕在牙齿上。

    他放下茶碗,攥了攥拳。唤小儿撤茶上酒!

    二楼包房里,田彪坐在窗边,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索超的后脑勺上。

    他手里转着一只酒杯,酒在杯沿上晃了一圈又一圈,没喝。他偏过头,朝栏杆方向抬了抬下巴道。

    “是他吗?”

    大名府首将王定,负手站在栏杆前。他看了一眼田彪,又侧目扫了一眼楼下索超的方向,点头道。

    “是他。急先锋索超——急头急脑,脾气火爆,除了上阵冲杀,什么也不会。

    大名府兵马都监李成、管军都监闻达位高权重,不可能擅离职守,替梁中书运区区生辰纲。

    我因与李成、闻达两位关系密切,也被梁中书所忌惮。

    只要你们‘劝退’那卢俊义——我运作一下,这没脑子的索超就是此次押运官,唯一人选。”

    “区区卢俊义,没问题。”田彪把酒杯搁下,睥睨道。

    “寻到机会,便搞定他。若是他不愿意‘退’——反正死人又押运不了生辰纲。”

    王定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过脸,看着田彪,眼神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嫌弃道。

    “说得轻巧。我与你大哥分富贵,他不愿亲自来也就罢了,连人马都配不齐。

    加上你们那董澄兴风作浪,搞得最近人心惶惶。

    这两件事但凡少一件,我又何必费如此多的手脚送索超押运,随便塞给那梁中书一个牙将就行了。”

    田彪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还是难耐道:“那董澄未必是我们的人!也许有人冒名顶替——”

    “谁在乎?”王定径直打断。戏台上的锣鼓正敲到急处,他的声音被鼓点淹没了半息,又浮了出来道。

    “现在已经风声鹤唳了!处理那卢俊义时,弄得好看一点。真死了,你觉得梁中书会不会起疑心?”

    田彪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道:“明白。放心,我们不会再出岔子。便是那‘董澄’,事后我们也一并料理了。”

    王定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楼下,戏台上狄青正唱到最后一段——将军得胜回朝,万民夹道相迎。

    锣鼓喧天,靠旗翻飞,好一个圆满收场。

    …

    锣鼓声、喝彩声、茶碗的碰撞声混在一起。

    从戏楼的窗口飘出去,飘过整条街,飘进了街对面一座茶楼的雅间窗户。

    窗户开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的视线穿过。

    雅间里桌上搁着一只茶壶,两只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李继业负手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百步的距离,穿过戏楼二楼包房那扇半开的窗户。

    他先看到了田彪,然后是山士奇和竺敬,最后落在了王定身上。

    日光从窗外斜斜打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没有眯眼,只是看着那个人,玩味道。

    “原来是首将王定。这内应好大的官。”

    时迁站在他身后三步外,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戏楼的窗户和屋檐下一排红灯笼。

    他挠了挠后脑勺,疑惑道:“这内应是官越大,不是越好吗?”

    李继业随意往索超所在的方向撇了一眼,随即转身,往楼梯口走去,丢下一句道。

    “官越大,胃口就越大。这钱还真扎手。”

    时迁与郓哥儿面面相觑,连忙追了上去。

    时迁追上李继业的脚步,压低声音问道:“既然田彪也找到了,不如小的现在就去摸一摸底。看一看他们的落脚点。”

    李继业头也不回道:“不必了。那几人身手不弱,你跟容易,可也容易漏了行踪。

    等我今夜再教你些城里跟踪的技巧。你学会后,等明日搞定卢俊义,再去尾随摸一摸底。”

    时迁闻言看着李继业的背影,心里一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道。

    “知道了,李爷。”

    三人匆匆消失在楼梯口。

    ……

    日近斜阳。

    戏楼散场,看客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索超拎着一壶酒,翻身上马,往西去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躁的响。

    片刻后,王定从戏楼里走出来,四望一眼,整了整腰带,也上马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最后出来的是田彪。方琼几人在外面迎上去,朝他点了点头。

    他们方才散在戏楼四周,扮的是卖梨的小贩、蹲墙根晒太阳的闲汉、靠在廊柱上打盹的脚夫。

    田彪四望一眼,手在袖子里轻轻一压,几个人会意,裹成一团,混进了街边的人流里。

    斜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黄色。

    戏楼门口的灯笼被点了火,红彤彤地亮起来,映在青石板上。

    街角巷口,一个乞丐靠在墙根上,目光追着田彪离去的方向。

    他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葛衫,脸上糊着泥,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混着草屑和不知从哪儿蹭来的鸡屎。

    但若仔细看——他的手背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泥,指节灵活,正无意识地抠着墙根上半块松动的砖。

    这是一双赌徒的手——长年搓牌九、摸骰子磨出来的手,十个赌徒九个有这样的手。

    ——石将军石勇。

    他本在大名府放赌为生,日子不说滋润,倒也过得去。偏偏前日撞了邪——一个外乡客在他场子里连赢了十几把,把把都压得极准。

    石勇输红了眼,怀疑那人使诈,揪住衣领要搜身。

    外乡客不认,推搡之下石勇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那人仰面摔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当场便断了气。

    人命在身,石勇不敢再回住处,白天在巷子里装乞丐,晚上缩在城隍庙后的破棚子里。

    打算等风头过了,再使钱打点差役,混出城去。

    方才他蹲在巷口,看见了戏楼里走出来的田彪——不是散场的看客。

    这些人出来时不互相交谈,脚步太快,眼神太冷,散开的阵型太整齐。

    尤其是中间那个眼尾往上挑的,四望那一眼,石勇见过。他见过那种眼神——是赌桌上赢了钱之后,看看身后有没有人尾随的眼神。

    这群人不好惹。

    石勇舔了一下嘴唇。但他也见过另一种东西——不好惹的人干的事,往往值钱。

    他缩在墙根下,右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像是搓一枚骰子。

    然后石勇睁开眼,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把破烂的葛衫裹紧了些,低下头,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