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亡十六日。

    卯时。

    柴府西花园,演武场。

    天光未大亮,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鱼肚白,落在青砖墁地的演武场上,似是给这块杀伐之地镀了一层薄霜。

    场边的兵器架上,刀枪斧钺列队而立,四角的石灯笼还没熄,烛火在晨风中摇曳。

    没有声音。

    上百骑卒围在场边,只有场中央,几人的喘息声,一下,一下,像风箱在拉。

    卞祥、四儿、承业、食安、陈雄、李明澜——六个人,六个方向,围着一个中心。

    中心的那个人,赤着双臂。

    李继业上身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短褐,袖子撸到肩头,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有种老树根一样虬结盘错的质感。

    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衣衫下若隐若现,像展开的鹰翼。

    他站在场中央,不动如山。

    六个人围着他不算,外围还“站”着上百双眼睛。可那座“山”没有一丝要倒的意思。

    “呼…”春风拂灯,火影摇曳。

    卞祥最先发难!

    九尺身躯往前一窜,蒲扇大的手掌探出,五指如钩,直取李继业肩头。

    他不是要用擒拿——他这双手,拿住了就是骨断筋折!

    承业从左侧切进来,拳风呼啸,直奔李继业肋下。

    食安从右侧包抄,胖大的身躯挡去了半边光,双臂张开,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封死了李继业右转的空间。

    陈雄正面硬撼,双拳并举,一招“双风贯耳”,带着破空之声砸向李继业太阳穴。

    四儿没动。他站在李继业身后三步处,像一条潜伏的蛇,等的是机会。

    李明澜也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站在最外围,脚尖点地,随时准备补位。

    但他心里清楚,以他手上那点功夫,在这个级别的搏杀里,能保住自己不被误伤已是万幸。

    四道攻击,四个方向,同时杀到。

    李继业动了。

    他的步法很怪——不是寻常的进退闪躲,而是一种介于八卦掌与战场步法之间的东西。

    脚下像是踩着一朵云,飘忽不定,却又沉稳如钉。

    承业的拳擦着他的肋部过去,差了半寸;食安的抱扑落了空,只抱到一团空气。

    卞祥的五指在他肩头堪堪触到衣料,被他肩胛一缩一带,卸去了力道。

    唯独陈雄的双拳,他没有躲。

    李继业抬手,双掌一封,硬接了陈雄的“双风贯耳”。

    “啪——”

    那陈雄的双拳被他的双掌托住,去势尽消,整个人定在原地,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李继业手掌一翻,扣住陈雄的腕子,往前一带,借力转身——这一转身,刚好避过卞祥从背后抓来的第二招。

    同时脚下一勾,勾住陈雄的脚踝,把他整个人绊得往前一栽。

    陈雄踉跄了两步,堪堪站稳,额头上的青筋已经暴起来了。

    六个人毫不滞留,立时重新围上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试探。

    卞祥双拳如锤,每一拳都带着全身的重量砸下来,闷响如擂鼓。承业拳脚并用,刁钻狠辣,专找关节与软肋。

    食安不再抱扑,改用摔跤手法,抓、拿、绊、摔,胖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空间里腾挪,竟意外地灵活。

    陈雄双臂如铁,硬打硬进,每一拳都与李继业的拳掌交碰,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四儿依然在等。李明澜依然在补位。

    李继业在这张由拳脚织成的网中穿梭。

    他的步法越来越快,快到只能看见脚下青砖上被踩出的一圈圈尘痕。

    ——“玉环步”、“矮脚纵”、“龙游、蛇行”、“龙腾虎跃”……数种步法在他脚下交替变换,有时沉稳如山,有时灵动如猿。

    拳、掌、肘、膝、肩,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是武器。

    劈、砍、撩、刺、削、抹——招式时而如虎如熊,霸道刚猛;时而如蛇如鹤,暗藏精巧。

    明明是六个人围着他打,场面却是他一个人打六个!!

    “闪开!”陈雄急了。

    他眼见李继业又藏在食安身后,借那堵肉墙挡住了他和卞祥的攻击路径。立时气往上冲,爆喝一声,抱臂横冲,不顾一切地撞向食安。

    食安闻言,侧身一闪。

    然而后面没有人。

    陈雄愣愣地看着对面的承业和李明澜,那两人嘴型同步,吐出四个字:“食安后面!”

    话语未落,李继业的身形从食安身后缓缓挪了出来——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

    他一脚踏出,踩在陈雄的脚面上,另一只脚顺势一勾,陈雄整个人便腾了空。

    李继业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武堂授艺般道:“力用九分,留一分。用尽了,谁来都救不了你。”

    话音未落,他胯部用劲,拦腰一撞——陈雄那两百多斤的身子便横飞出去,越过场边骑卒,砸在地上滑出去三尺。

    场边一阵骚动,又迅速平息。

    李继业似乎背后长了眼睛,缩肩、翻身、一拳,径直对砸在卞祥袭来的拳头之上。

    “砰——”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像是两块铁砧相碰。卞祥的拳头缩了回去,李继业的拳头也缩了回去。

    可就在缩回的瞬间,李继业双脚一提,整个身子借力横移,那姿态不像是在地上打斗,倒像是在水中游动。

    ——“八步赶蝉”接“彪跃”,两式合一,刚好躲过了食安从背后扑来的熊抱。

    人还没落地,一脚已经蹬在食安的侧腰上。

    食安那一身肥肉挡住了这一脚的去势——李继业自己则借着这一蹬的反力,在空中翻转半圈,稳稳落在李明澜面前。

    此时李明澜的体力已经不如场中那几个怪物,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他见李继业横空飞来,心思急转——擒不住也要抱一下,哪怕只锁住一瞬,也能给四儿创造机会!

    他双臂张开,悍然擒抱!

    李继业的脚在空中一错——本应蹬向李明澜胸口的那一脚忽然收了回去,另一只脚“显露”而出。

    改蹬为点,脚尖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轻轻一点,像是蜻蜓点水。

    最后用力之时,又改点为踏,立时李明澜便踉跄着后退而去,一路向场外落去。

    李继业带着一丝笑意道:“你好弄险、敢赌,焉知所见不是敌方之饵?”

    话语方落,李明澜身后,四儿的身影缓缓显露出来。

    他一直在等。等李继业落地,等李继业说话,等李继业分神的那一瞬。

    他双手并拢,五指伸直,如刀,切向李继业的脖颈——这一下若是切实了,换作常人,轻则昏厥,重则颈骨错位。

    他眼露精光,声音低沉如蛇吐信道:“大哥亦然!”

    李继业却似有所料,右手一翻,五指张开,如铁钳般擒住了四儿的“刀掌”。

    同时双脚在地上猛地一错,力催腰背,单臂用力,反肘砸去。

    ——这一下不是打,是“震”!是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的一股力量,顺着脊背、肩膀、手臂,一路传到掌心,再从掌心传到四儿的手腕上。

    四儿双臂奋起全力,竟不能止,整个人被那股力量震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

    飞了三步远,落地又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不是伤了筋骨,是被那股力量震得暂时麻痹。

    李继业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淡淡道:“你恰恰相反。心思过巧,遇力而拙。”

    就在这一瞬,食安从背后扑了上来。像一块从天而降的肉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