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外,官道拐弯处。

    四十余骑快马加鞭,蹄声杂乱,踏起一路烟尘。当先一人,虎背熊腰,敞着衣襟,胸口一撮黑毛被风吹得倒伏。

    王楚雄单手擒枪,四下张望,见道旁林木寂寂,鸟雀无声,不由低声骂了一句道。

    “那柴安,疑神疑鬼。”

    他转头向旁边的铁臂张童,正要开口讽刺几句——

    张童抬手一指前方,大叫道:“有人!”

    王楚雄立时看去。

    但见前方转弯处,岔路口逐渐显露出一众骑卒。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马匹膘肥体壮,队列齐整,正加速奔来。

    他眼神一戾。虽不知为何在此被埋伏,但目光一扫,便已数清。

    ——对面不过三十余骑,尚在转弯处。

    他立时转头喝道:“对面只有区区三十骑!尚在转弯处,后方速度未起!只要我等冲去,必然一战破敌!”

    话音未落,他已猛夹胯下良马,手提钢枪,纵马狂奔而出。身先士卒。

    ——人壮如雄,势盛如虎!

    王楚雄怒目圆睁,须发皆张,单手擒枪,高声暴喝道。

    “我乃赤膊熊王……”

    “休——!!!”

    寒芒起。

    一箭横空,径直凿入其口腔之中,从后脑贯出,钉入其后面的“铁臂”张童右眼,连根没入。

    “啪嗒。”

    两声坠马声几乎同时响起。一个如熊的庞大身躯轰然砸在地上,钢枪脱手,弹了两弹,滚进路沟。

    张童的尸体歪倒在马上,又滑下来,砸在王楚雄身上。

    李继业单手擒弓,还作放箭之势,虎目不屑道。

    “熊王……好大的名头。”

    柴夔悟本就把自身生死,寄托在李继业的兵威之下。

    尽管昨夜被对方连夜潜入、控制满宅,对其实力已有几分信心,可无论昨夜多少彷徨,都难奈这一箭斩双将的豪情!

    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李继业未多言语,虎目扫视着对面冲势都还未起的柴家别骑。

    弯弓。搭箭。

    速度不快,却一箭接着一箭。

    他在马背上闲坐,像在自家院子里练射,箭囊里的箭抽出一支,便有一人从马上栽下。

    他专挑人群里那些张着嘴吆喝的、挥着刀鼓劲的,看着像是领头模样的人。

    百步之间,十人落马。无一箭漏!

    柴家骑卒的队伍彻底乱了。前面的人勒马想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马匹互相碰撞,嘶鸣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那些天南地北前来避难的“英雄好汉”,一盏茶前还在互相吹嘘,此刻看着身边的人成片倒下,连对手的脸都没看清,便已溃散。

    有人拨马便跑,有人跳下马往林子里钻,有人举着刀却不知该往哪儿砍,手抖得像筛糠。

    柴夔悟不是没有见识之辈。他家祖上柴荣,当皇帝也是凭军功上位。

    可他跟在骑卒之中,看着三十余骑慢悠悠地坠在柴家别骑后面。看着李继业犹如春日游猎般闲散。

    一箭又一箭,十余箭无一落空,中者立死!

    他看向赤碳火龙驹上的背影,眼神渐渐变了。

    敬畏。

    一个时辰前,若是他柴家敢说半个不字……

    他脑中一转,越发佩服自家那个本以为昏聩的爹爹。那老狐狸狠辣之极,怕是早就看透了。

    前方弯弓搭箭之人,忽然停了手。

    三十余骑逐渐停下,呈雁形展开,将前方去路封死。

    只见对面那些柴家别院骑卒,纷纷跳下马来,匍匐在地。头触泥土,浑身颤栗不止。

    ——直娘贼,哪来的煞星!骑着马,唱着曲儿,走在外快的路上,突然就被弓箭突脸了!

    当发现这煞星专逮着跑在最前面的人射,看着跑得最快的一个个栽倒在地变成尸体。

    当这人数短短时间叠加到十个的时候,除了投降,他们实在不知道还有哪条路能走。

    赤碳火龙驹停在人群三丈之外。

    卞祥默默前驱了两步,隐隐挡在李继业身前。他身量高大,往那一立,像堵墙。

    李继业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虎目看向柴夔悟。

    后者会意,抱拳一礼,策马绕过那些堵塞道路的食客,朝柴家别院方向冲去。

    李继业下颚又是一点。卞祥便带着十几人跟了上去。

    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径直道。

    “不知柴大官人是否跟你们说过——鄙人姓李,名继业。是你们此次的目标。”

    跪在最前面那人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愕道。

    “没有!没有跟我们说过!”

    他抬手一指最前方那具尸体,急忙道:“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做主的是那拿钢枪的人!”

    承业顿时不屑道:“是那个大喝自己叫什么熊王的?”

    地上那人一愣,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他叫王楚雄,诨号赤膊熊。”

    骑卒之中的人,默默把头别向他处。承业面色一僵。

    李继业虎目向下一瞥。那人冷汗直流,连忙抽了自己一嘴巴,苦着脸道。

    “小的记错了,他是叫……”

    “行了。”李继业打断他,问道:“尔等是要降我,还是再与我火并?”

    跪在地上的贾秀抬头,仰望着马上那双虎目。疑惑自己是否听错了……

    ——火……并?

    ……

    …

    不过少顷。

    柴夔悟策马奔回,身上隐隐带些血渍。身后卞祥单手甩着铁棒上血迹。血顺着棍身,被甩在路边草叶上,溅开一小片红。

    柴夔悟见那三十余溃骑已经提枪上马,混在骑卒队伍里,顿时一愣。他迟疑地看向李继业。

    “他们刚降与李兄,就如此混用,会不会扰乱……”

    李继业打断他道:“无妨。让他们做先头兵而已。即使乱起,也无妨多杀一场罢了。”

    此言一出,刚刚被收编的溃骑闻言,顿时心头一凛。一个个挺直了腰背,连马都骑得端正了些。

    李继业虎目一瞥,继续道:“事不宜迟,还有十三处别院,今日可闲不得。”

    柴夔悟也立时点头。

    六十余骑逐渐调转方向,朝下一个目标奔去。马蹄翻飞,烟尘滚滚。

    ……

    柴进宅院之中。

    一夜没睡好的柴进刚起,浑浑噩噩地洗漱、饮茶、吃食。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喝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他坐在书房里,手撑着额头,向旁边的管家问道。

    “遣人去通知的,可有人赶来?”

    管家叹了口气,劝慰道:“大官人,这昨夜才派人去通知。

    即使连夜收拾,近的也不过是在前来的路上。这事,急不得。”

    柴进烦躁地挥手打断,却也无法。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

    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书信,递给管家,叮嘱道。

    “那姓李的恐怕有些手段。昨夜酒宴之后,我感觉有些不对。

    这些人手还是不太保险。你遣人把这书信快马交于水泊梁山白衣秀士王伦,说我有难处,让他带人来为我助威。”

    管家接过书信,看了一眼,连忙退了下去。

    柴进度步到窗前,推开窗。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背手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个小厮正在洒扫,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似自言自语道。

    “如此,当万无一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