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业松开手,虎目看着卞祥,笑道。
“入我麾下者众,但卞壮士当无出其右,有张关之勇。”
又转头看向胡尚杰,握着他的手臂,那手掌温暖有力道。
“比之卞祥,我更喜得胡掌柜入我麾下。
冲锋陷阵,十荡十决,自有我身为之。可身后这片战场,却还需胡掌柜替我把关。”
此言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卞祥这九尺魁梧奇伟的汉子,必然是沙场猛将的材料。
而李继业却把胡尚杰放在比卞祥还隐隐高一些的位置上,更何况此语出自这明显大有来头之口——
这确实,是实实在在地让一直未曾得过尊重的胡尚杰,心头猛然一热。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润逼了回去,只是连连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继业见二人如此,各有各的感动,也是早有预料。
——烧冷灶、走暗道、进窄门。本就是偏门九字。
自古为何底层人造反,都能笼络大把英才人心?
无他,漂亮话得说勤快些。你是关张之勇,他是萧何之才,此是韩信之谋。郁郁不得志的人,听不得这些。
疤脸儿见状,适时地拉着胡尚杰和卞祥,吆喝着几个骑卒拿着吃食,往那群流民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声招呼道。
“来来来!别怕!都是自己人了!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开,带着几分热络,几分安抚。
兜兜转转。
骑卒四十余人,加上百五十难民,和五十余具匪徒的尸体,在这片泥泞的官道旁,又是好一阵忙活。
有人挖坑掩埋尸体,有人分发干粮,有人升起新的篝火。
那些原本惊恐的流民,见这些杀神般的人竟真的送来吃食,眼中的恐惧渐渐被茫然取代。
等食安抱着乔道清的骨灰罐子从林子里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忙碌的一幕。
他抱着罐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地,迎面撞上正帮着分发干粮的胡尚杰。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愣住了。
大眼瞪小眼。
无他,这二人长得颇为神似。连身形都有七分相像。
都是身材敦厚,一个笑似弥勒佛,一个笑似笑面佛。只是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一个真憨厚,一个实精明。一个手里拿的是斧刀,杀人又当厨。一个手里握的是算盘,谋算又营商。
承业恰好路过,见此情景,顿时来了精神。他拉着两人站在一起,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道。
“哎呀呀!你们俩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
他这一嗓子,引得周围几个骑卒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趣。
食安憨憨地挠着头,也跟着笑。胡尚杰先是有些尴尬,随即也笑了起来,那笑容渐渐变得自然。
大大咧咧的氛围和欢笑,让这夜的篝火,不那么惶恐与不安。
…
夜深之际。
篝火燃得正旺,火舌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飞上夜空,转瞬即逝。
除了火堆的火焰,就只有守夜的明暗哨影影绰绰地分布在四周。
李继业独自一人,游走在伤员之间。
他手里提着个布袋,里面装着从青州带出来的药材。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有着“走方药识”的加持,他本就对跌打损伤有些心得。
加上词条带来的药物效能小幅加成,外敷膏贴期间,可使伤处气血流通略畅,恢复速度得到微弱提升。
配合那双能看到气血走向的眼睛,他对这些伤势还是有些促进效果的。
“蓝羽。”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一个年轻骑卒的肩膀。那骑卒正在昏睡,被拍醒后先是一惊,随即看见是李继业。
“李爷……”
“别动。”李继业掀开他身上的薄被,露出缠着布条的伤口。
他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然后打开布袋,取出膏药,小心翼翼地敷上。
那动作很轻,很稳。
蓝羽咬着牙,忍着疼,眼睛却一直盯着李继业的脸。月光下,那张脸专注而平静。
敷完药,李继业又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向下一个。
“沈雨学。”
“赵方定。”
“孙勇嘉。”
“程门。”
“刘不为。”
……
叫醒,涂药,再叫醒,再涂药。如此重复。
那些被敷了药的,也许是疼的,又也许是别的原因,迟迟睡不着。他们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那在月光下漠然忙碌的身影。
那身影从一个到另一个,从不间断。
两百多人的队伍中,随着月如钟走,连鼾声都小了许多。
那些本已熟睡的人,似乎也被这沉默的氛围感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李继业初心本就是为了收拢人心——这一点他很清楚。
可一个个敷下去,心却越来越重。
前世玩骑砍,那些数字般的士兵死了一批还能再招一批。可攻完城尚且要回档。
可此刻面对着这些能叫出名字、能对上脸、能记得他们喜好和来历的人,跟在你身后,随你而死的人——哪能真的不在乎?
他越敷,越是对古代兵法有了别样的理解。
——爱兵如子,用兵如泥。
…
月色下的一处高坡。还有两个人没有睡着。
卞祥和胡尚杰并肩坐着,望着下方那忙碌的身影。那人从一个篝火走向另一个篝火,从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始终没有停歇。
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边。
卞祥握着手里的干粮,那干粮已经凉透了,他却一直没有吃。
他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白日里那一跪,想起那人单手将他从泥地里拔起的力道,想起那句“张关之勇”。
胡尚杰也望着那个方向。他想起那句“比之卞祥,我更喜得胡掌柜入我麾下”,想起那人握着他手臂时掌心的温度。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风拂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篝火的暖意,带着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个念头。
——古之身逢明主,莫不如是。
……
…
翌日清晨。
两个队伍分道扬镳。
一者骑卒继续往往沧州而去。一者流民由伤骑护送,借着一路的余威,原路返回。
……
两日后。
沧州。
山神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