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中,灯影之下。
那七八个静立的身影,依旧纹丝不动,如同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那人依旧端详着手中的花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慕容彦达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瞥向窗外——院子里依旧空无一人。廊下那几盏灯笼,不知为何,始终没有点亮。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咽了口唾沫。
这时,那人终于开口了。
“若是府尊担忧四山匪寇……”李继业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笑言道。
“那请府尊放宽心。这四山匪寇,已经尽被我屠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虎目看着慕容彦达,慢声道。
“如今四山,是干干净净。”
慕容彦达闻言一愣。
他盯着那张隐于灯光昏暗之中的脸,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那双虎目在灯火下微微泛着幽光。
他干笑两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欢喜”道。
“那……那更得好汉表功了!屠灭四山匪寇,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本府这就上表朝廷,为好汉请功!”
李继业闻言,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那张脸,一下撞进灯光之中。
棱角分明,虎目刀眉,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那笑容,却让慕容彦达从头凉到脚。
“恐怕……”李继业一字一句,缓缓道。“不好劳烦府尊表功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彦达脸上,那笑容愈发深道。
“那黄信、秦明、花荣——也在李某除匪之时,一并与匪‘同归于尽’……杀了。”
话音方落。
立在一旁的一个冷面汉子——正是慕容彦达方才瞥见的那些身影之一——无声无息地踏前两步。
手一晃。
几样东西,轻轻落在慕容彦达面前的书案上。
月光与灯火下,那些东西清清楚楚——
一份关引。
一份拜帖。
一块腰牌。
慕容彦达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腰牌上。
——清风寨。
三个字,如同三柄尖刀,刺在他的心肝胆上。他最后一丝气力,散了。
他回想着清风山传回来的谣言,直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个垂手而立的冷面汉子,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你……你就是那传言中,清风山恶鬼之一的……无臂猿?多臂枭?”
那人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慕容彦达的目光又转向另一边——那个方才掌灯的年轻人,虎头虎脑,腰间挎刀,正咧嘴冲他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那你……”慕容彦达的声音都变了调,苦涩道。
“就是那夜里的……天明鬼?”
承业闻言,笑得更开了,甚至冲他点了点头。
慕容彦达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唯一坐着的人身上。
那人依旧端坐在客座上,手中依旧把玩着那尊花瓶,神色悠然,如同在自己家中一般。
慕容彦达盯着李继业,瞳孔渐渐涣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道。
“那你……就是……山中鬼王……背嵬血骑……”
他扫视一圈,看看那七八个静立的身影,看看那如豆的灯火,看看窗外那依旧死寂的院落。
然后,他再次看向那个坐着的人,整个人如同坠入万丈深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道。
“你……你要造反……”
那人闻言,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慕容彦达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其中的柔和之意,却让慕容彦达心中莫名地一松。
“有慕容知府在。”李继业笑道。
“我李某,又何必干造反这么危险的活儿?”
慕容彦达愣住了。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屠山,杀官。
如今青州最后一点兵马的清风寨,显然也已为他所用。
这临门一脚,就如同那赞拜不名、加赐九锡、剑履上殿的权臣,离那把椅子只差一步。
你说……你不篡位?
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干涩道:“那……那你要干什么?”
李继业人闻言,嗤笑一声。
他放下手中那花瓶,目光落在慕容彦达脸上,反问道。
“府尊来到青州干什么——李某就来干什么。”
慕容彦达眼睛稍稍一亮,试探道:“敛……敛财?”
李继业笑而不语。
慕容彦达顿感荒谬至极,脱口而出道:“就……就为了这个?!”
李继业没有回答,反而笑问道:“府尊来这青州,也不短了。这敛财……可还容易?”
慕容彦达闻言,左右看了一眼。那些静立的身影依旧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表情。
他咬了咬牙,终于吐露道:“这地方……官官相护,吏员勾结,又各有后台。
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府虽是知府,可要动那些根深蒂固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无奈道:“颇有些……颇有些举步维艰。”
那人闻言,顿时一笑。
李继业感叹道:“所以李某也深有感触,觉得这经商不易。”
他抬手朝窗外虚虚一指,那方向正是青州城外的山河,点评道。
“青州这地方——东接渤海,西去西夏,北上辽国,南下江南。总四方之物华天宝,享黄河之水路。”
李继业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尊花瓶上,摇头感叹道。
“上好的聚宝盆。”
他又长叹了一声,将那尊轻轻放回案上,摇头道。
“可惜——山匪盘踞,官刮如匪,地方家族势力更是层层剥削。好好的一个聚宝盆,硬是变成了一口破锅。”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彦达,那虎目之中是一抹坦然的认真道。
“所以李某不得已之下,只得清扫了一些。助府尊给青州一个太平罢了。”
慕容彦达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就为了做生意,就敢在半月之内屠光四山匪寇,又连杀官府三员将官。
黑白两道,他杀了便杀了。可提着屠刀,带着人马,在夜中潜入一州知府的后衙,坐着对知府说的话,不是造反——
而是生意。
可这话从此人口中说出来,又是如此的……真实。
因为——
一个认了死罪的人,却说他没偷钱。那人们,也会倾向于相信他是真的。
窗外,月色渐浓。
书房里,那豆灯火微微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站,一明一暗。
漫长的沉默后,慕容彦达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道。
“你要本府……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