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这一番夹杂着血泪、愤恨与扭曲认知的咆哮,如同烹油烈火,砸在清冷的空气中。
李继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周通吼完,喘息着,死死瞪着他。
李继业才轻轻开口,声音飘忽,仿佛在问周通,又仿佛在问这片天地神明。
“从来如此吗?”
周通像是耗尽最后力气般,嗤笑一声,充满了对“天真”的不屑道。
“从来如此!自古如此!
观你身手气度,不像没见过世面的,怎么问出这等蠢话?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道理,连我这个山匪都懂!你岂会不知?”
“我当然知道。” 李继业终于转回头,第一次真正将目光完全落在周通脸上,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书”上看过,“耳”中听过,心里也推演过……
但叶公好龙。我从未想过,当这一切亲眼所见、亲身置于其中时,会是如此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语,最终缓缓吐出道。
“臭。
…臭不可闻。”
那不仅仅是指血腥味,更是指这整个体系,这口“大锅”里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腐烂的气息。
周通看着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但死到临头,反而激起一股戾气,他喘着粗气,嘶声“激将”道。
“臭?恶臭?哈哈……你看不惯,闻不惯,又能如何?
你能洗净这青州一地的血污?能砍尽天下贪官豪强?
能改了这‘从来如此’的世道?你连这青州城,都未必能堂堂正正!走进去!”
李继业闻言,虎目之中戾光骤然一凝!
他微微歪头,打量着周通那张混合着嘲讽和最后疯狂的脸。
忽然,嘴角再次勾起那弧度。笑道。
“我?之前确实只是想玩玩,现在也确实想做点儿什么。”
周通眉头紧锁,剧痛和失血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
但李继业话语里那份平静,让他感到不安。他强撑着嗤笑道。
“做点儿什么?就凭你?
你杀了青州兵马都监!你连青州都走不出!”
李继业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近乎戏谑的意味道。
“是啊,我或许暂时走不出青州。但是……”
他目光下移,落在贯穿周通腹部的那杆枪上,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道。
“你可是连这根杆子,都走不出了。”
周通脸上肌肉猛地一抽,被这赤裸裸的对比和羞辱激得双目赤红。
李继业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继续道。
“不若,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周通下意识地问。
“就赌……” 李继业缓缓道。
“你能否,自己从这根杆子上,‘走下来’。”
“你要放我?”周通先是一愣,随即嗤笑道。
“休要戏弄于我,我已经是垂危待死。下来了,也活不了。”
李继业摇头,目光扫过那些隐约传来瑟缩动静的屋舍角落,笑道。
“不。你虽然活不了。可有些人不一定死。
你自己从这杆子上,‘走’出去。只要你能做到,双脚触地,还未死……” 他顿了顿,嘴角一平。冷漠道。
“这寨中剩余所有人的性命,我便饶了。”
“此言当真?!” 周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激发了最后的血气。
“一言为定。” 李继业点头,后退一步,让开了空间。
周通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腹部透出、又钉入身后木柱的枪杆。
剧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神经,失血让他浑身发冷,力气飞速流逝。
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脸上虬髯因用力而颤抖。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再次死死抱住了腹部的枪杆。
不是为了稳住它减轻痛苦。而是,要向前!
“呃……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拖着被贯穿的身体,竟然真的向前……挪动了一点点!
枪杆与血肉、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鲜血瞬间涌出更多。
一步……又一步……
他脸上汗如雨下,混合着血污,狰狞如鬼。眼睛死死瞪着前方。
李继业静静地看着,眼神平静冷漠至极。
周通拼尽全力,第三步落下,他整个身体猛然一僵。
双手依旧死死抱着枪杆。
但他,不动了。
眼睛依旧圆睁着,瞪着前方,瞳孔却迅速扩散开来。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向前倾身、试图“走下”枪杆的姿态,却被永远定格。
赌约,结束了。他未能“走”下来。
李继业默默地看了他片刻。
又转头,望向另一边,那对至死相拥的父女尸体。
寒风呜咽着穿过空旷的山寨,卷起几片枯草,掠过凝固的血泊。
李继业转头,对着始终警戒的承业与四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决断,平和道。
“杀光他们。
……一个不留。”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情绪的波动。
“是!” 李承业沉声应道,翻身下马,提着寒枪,大步走向那些尚有活人气息的屋舍窝棚。
墙头上的李四儿一言不发,如同最精确的杀人机器。
身形闪动,持弓跃进寨内,与承业形成了交叉清理的态势。
很快,短暂的零星抵抗与绝望的惨嚎,再次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在桃花山寨的各个角落响起,又迅速归于沉寂。
李继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昏淡的夕阳,终于挣扎到了西边的山脊。光线变得更加倾斜,更加无力。
他那被拉得长长的浸透鲜血的身影,与身后木柱上周通那同样被拉长的扭曲影子。
在最后的天光下,彻底地……
重叠在了一起。
不分彼此。
或许这便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安分守己是死,逃离秩序也是死。奉公守法是死,离经叛道还是死。
不同的选择,却最终都要归于同样的结局。
寒风更劲,吹动李继业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像一尊刚刚从血海中走出的明王雕塑,立在桃花山的废墟与尸骸之上。
望着迅速黯淡下去的,铅灰色天穹。
远方,青州城的方向,灯火尚未亮起,一片模糊的轮廓沉寂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