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戏是方宁和陈昇在办公室被喷得狗血临头,极度憋屈苦闷中生出的幻想。
剧本中,方宁常常会有各种各样的幻想,她热爱舞台、梦想站上舞台,因此在短暂白日梦里她总是欢歌热舞。
谢蛮拿着剧本,跟大家对了对她写下的这些角色。
老张的项目总负责人,曹存周的陈昇,尹青的方宁,乔一的元初。
这场戏中——
项目总负责人在吼。因为陈昇的对外爆料,他的项目停摆,升迁不稳,由此而来的怒火悉数宣泄向对面两个坏了事的当事人。
质问、威吓,他将尖酸刻薄发挥到极致,怒吼中扭曲在一起的嘴脸狰狞而滑稽。
陈昇早在爆料前,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卷铺盖了,方宁也要卷铺盖了。他压根儿不在乎对方说什么,他在担心方宁的想法,这件事他是自作主张,与方宁没有事先通过气。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琢磨着待会儿怎么跟方宁解释,方宁又会是什么反应。
他做的这一切也都是为方宁好。
方宁的情绪则最复杂。
她在被叫进这间办公室前,一无所知。最初被质问时她很茫然,渐渐地在怒吼中瞥着旁边漆黑的玻璃幕墙走起神,恍惚中里面倒映的她的身影变成了元初。
方宁看着元初,元初也看着她。
两人前方,是蠕动着血盆大口,又摔又打、又吼又骂的油头男人。
方宁意识到自己将一无所有,这个认知让她恍惚、也让她痛苦。
但是——
竟然如此,她又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对面那个头发总是油油腻腻的男人,又有什么资格对她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方宁嘴角讽刺地挑起,倒影中的元初也挑起嘴角。
方宁毫没道理地笑出了声,元初与她一般无二笑起来。
方宁嘴唇蠕动,低声唱道:“真精彩,真伟大,这时代的戏法。”
“剥壳抽髓,把活人变成数据……”她的声音慢慢拔高,目光不屑看向正痛斥她“活该被抽干的社会废料”的男人。
男人声音越来越远。
轻快、不怀好意的爵士鼓点与萨克斯悠扬响起。
方宁胯骨向一侧猛推,干净利落地一下,她挑衅般抬起一只手,往右一侧。
她身后,元初向左一侧。
如出一辙的动作、如出一辙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妆容服饰,一个人仿佛从另一人身后长出来一样,两个人居高临下看向嘴皮子翻动、唾沫横飞、发胶抹多了的男人。
他还在骂,但方宁听不到了。
镜头里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吐沫横飞、面目狰狞,但所有声音都被音乐压下去——他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滑稽的、徒劳挥手的小丑。
音乐奏响,荒诞鬼马、疯狂欢快的爵士舞曲,世界仿佛变成方宁一个人的舞台。
哦,不……她还有一个同伴。
……
施眀因让四人又熟悉了几遍走位。
等到天光暗下来,办公室这段一镜到底的舞曲才准备好开拍。
约两分钟的舞曲,最近也有专门抽出时间让大家一起做过排练,但真正开拍,一镜到底的一次过还是不容易。
走位上倒是问题不大,主要是笑场,还有情绪总不到位。
舞曲很鬼马,情景也很荒诞。
四个人,一个人大开大合滑稽地无声地泼声怒骂,两个人一边卖力地跳一边夸张地笑。剩下一个人在这出癫狂的戏剧中,愁眉苦脸,仿佛置身画外。
但是——
“卡!”
施眀因的声音从她的笔记本后头炸出来。
办公室内,老张还维持着那个脸红脖子粗、暴怒中突然惊呆了的样子,随着“卡”,他倒喘一口气,差点儿没顺过来。
乔一和尹青的动作也顿住,一人抱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加特林,还维持着发疯玩乐般向前嘭嘭嘭的架势。
三个人都慢吞吞扭着脖子,转向门口。
“卡卡卡……”施眀因又连喊三遍,掐着腰,绷着脸站定,“曹存周,怎么回事?你跟尹青、老张,你们仨是轮着刺激我是吧?”
原来,本该从头到尾绷着一张苦大仇深脸的曹存周笑场了。
他捂着肚子,抖得跟个筛糠似得。
“对……对不起,导演,我……哈哈……”曹存周抬起一只手,话也说不利索,“对不起,实在是,他们仨太好笑了。”
的确好笑。
那是整段剧情中,让观众从窒闷压抑的情绪中跳脱出来,哄堂大笑的时刻。
舞曲的最后,方宁和元初一人端出一把玩具加特林,对着张着血盆大口怒吼的项目老总身后,仿佛战胜的斗鸡般,嘭嘭嘭,扫射过去。
霎时间,男人身后粉末烟尘、碎屑飞溅——这些,当然全靠后期。
老张表情定格在狰狞着嘴脸大吼那一刻,仿佛惊呆了般,瞪大的眼睛、张大的嘴巴凝固住,渐渐凝固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两把枪齐齐对准他时,老张缓缓举起双手,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现场大家其实都想笑,现在全部解放出来,笑得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还帮笑场的曹存周说话,“明导,你别怪小周,换我我也得笑场。”
施眀因摁了摁太阳穴,手顺带着在嘴角一按,压住即将绷不住的严肃,“STOP!”她又看向曹存周,“你就不能多绷一会儿。你别看他不就得了。”
曹存周捂住脸,又道歉,“对……对不起,导演。”
施眀因指指乔一,“你们都跟小乔学学,看看人家,一次都没笑场过,你们笑点怎么能这么低?啊?”
被点名的乔一,拿着纸巾,正在摁额头冒出的细汗,满脸无辜对上齐刷刷放过来的目光。
她一摊手,“不好意思,我近视眼加散光,看什么都是糊的。”
哄然大笑。
笑声里,老张在老板椅上一拍扶手,“好哇,合着我这张脸,在你那儿是糊的。”
尹青撑着膝盖,扭头看乔一,“哈哈哈……小乔,你这么冷不丁幽默下,是想要我命吗?”
乔一把纸巾团进掌心,举起另一只手上的玩具加特林,冲她一指,一本正经,“那你给吗?”
笑点本来就低的尹青,哈哈笑出了打嗝声,她半弯着腰搭上枪管,“给,你要啥我给啥。”
施眀因走进屋里,清了清嗓子。
“行了。”
她看向四个人,“你们笑场也不是坏事,说明这个‘好笑’是真的。”她顿了顿,“可镜头里你们得是角色。老张你刚那条演法是对的,你就是要怒得滑稽点儿;青青、小乔,你们俩也保持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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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分多钟,是方宁的幻想,是独属于方宁和元初的时间,要疯要夸张——”
她又转向正努力找回苦大仇深状态的曹存周,“小周,陈昇愁,是因为这一刻他眼里心里都只有待会儿怎么跟方宁解释。下一条,你谁都别瞅,眼神放空,演好自己的,OK?”
曹存周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比了个OK。
时间已经不早了,施眀因看看腕间手表。
“再保一条,再不过……”她左右环视一圈,“你们应该不想今天熬大夜吧?”
众人纷纷摇头。
现场重新准备。
化妆师三头六臂般穿梭在四位演员间,挨个补妆。
一声“action”后,背景音乐奏响,戏重新开始。
……
熬大夜三个字十分管用,新一条竟然真顺顺利利过了。
乔一和尹青,元初和方宁,一人搭着前一人的肩,仿佛准备战斗的士兵,昂头挺胸消失在镜头中。
老张的项目负责人怒红着一张脸,撑着桌子,探身往前,一手帕金森似得用力指向镜头,嘴皮子翻动,口水飞溅。
激越的音乐一变,咚咚鼓点落下。
元初和方宁,两人一人一把金光闪闪的塑料加特林,仿佛即将战胜的斗鸡,高举长枪,踏着鼓点,重新走入镜头里。
乔一和尹青面对着镜头,两人在昂扬的音乐中,踢踏踢踏,双腿踏动相视看向对方,齐齐咧嘴露出古怪的大笑。
大笑中,她们扭身一转,背对镜头,加特林平端对准对面。
后扬的身体,跟随射击震颤的肩背,“嘭嘭嘭嘭……”
没有火光烟尘,没有碎屑飞溅,这一幕光从现场看,十足好笑。
当两把玩具加特林齐齐对准抖着只手震在原地的老张时,场外已经有人扭曲了脸。当老张张着大嘴、瞪着大眼缓缓举起双手投降时,场外扭曲了脸的人身体颤动,几乎就要笑出声。
但是,“熬大夜”三个字压在头顶,所有人都忍住了。
直等到导演一声“卡”后,“噗呲”一声,接连漏气的“噗呲噗呲……”,大笑声爆开。
乔一平常端着的一张脸也忍俊不禁。
尹青更是咧嘴笑得犹如中风。
“乔一。”她用加特林撞了撞乔一的枪杆,向对面示意了一下。
乔一看看她,十分配合,两人齐齐对着对面的老张,“突突突”地抠动扳机。
老张配合着一挺一挺,倒进老板椅里,一歪头,“啊!我死了。”
曹存周“哈哈哈哈”扶着膝盖,捂住肚子,
施眀因仿佛被抽走了笑筋,抱着她那台笔记本,在众人的笑声里,一遍遍从头划拉到尾,双眼X射线一样,审视完整个片段,才终于放下电脑,拿起她的对讲机,“好,这条过。”
内敛如谢蛮也笑得不行,她好不容易停下笑,看着淡定非常的施眀因,都有点儿佩服了。
副导演说出了她的心声,“导演,你被抽走了笑筋吗?”
施眀因“哼”一声,左右一扫,“瞧你们那出息。”她起身拍拍掌,“行了,今天就拍到这,收拾收拾收工。”
众人“耶!”一声奔走相告,“收工了,收工了。”
虽说不想“熬大夜”,收工的这个点也已经是凌晨一两点。
所幸,次日,开工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