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玉瑛见皇帝浑浊的双眼中泛起湿意。
她一时分不清他是在感怀自己的娘亲,还是感怀于年少时他自己曾拥有过的热忱的爱。
说这些话像是耗费他许多精力,皇帝坐回书桌前的椅子上。
燕玉瑛则是默默走到书案的对面,“父皇急召女儿入宫,只是为了与女儿一同怀念母娘亲吗?”
皇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继续说,
“阿灵走后,你便同朕生疏了。”
皇帝以前常来坤宁宫看望她们母女俩。
上官皇后在世时一直很受皇帝的爱重,皇帝总是到坤宁宫用晚膳,吃完饭后,会同上官皇后一块聊聊天,看看书,有时候上官皇后要处理公务,他便命人将奏折拿到坤宁宫看。
那时候燕玉瑛一个月里至少有大半个月能见到父皇。
父皇有空也会与娘亲一起陪她玩,也会常常抱她。小孩子就是这样,见得多难免就会更亲近些。
上官皇后死后,整个皇宫便陷入一种凝重而肃穆的氛围,至今都挥散不去。
上官皇后在坤宁宫停灵时,皇帝几次都已经走到门口又匆匆离去。
燕玉瑛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明黄色的身影,她追出去口中还不断喊着父皇。
皇帝听见她的声音,脚步顿了顿。
就当燕玉瑛以为他要转身过来抱自己,眼巴巴地向前方张开了双臂。
皇帝却头也没回,反而加快了脚步离开坤宁宫。
徒留年幼的燕玉瑛,在原地呼喊嚎啕。
她哭得那样大声,将灵堂里的宫女嬷嬷都引来哄她。
可她的亲生爹爹连头都不愿意回一下。
那是燕玉瑛头一次感到无助。
无论她怎么哭闹,她的娘亲也不会醒过来了。
而往日对自己笑眯眯,温柔纵容的父皇也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
“女儿不敢。”
燕玉瑛恭顺地低着头。
皇帝抬手在空中虚点两下,声音沉沉地,感慨的口气中带着几分抱怨,
“都说你越大越像阿灵,我倒是觉得你长大反而不像你娘亲了。皇后性子温吞,太过守礼,反而拘束了你。”
“淑妃生养的二皇子到朕跟前求取柳氏,朕看着他就好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燕玉瑛不是很懂他的思路。
当着亡妻的女儿地面,先批评一番继后外加女儿的养母,转头又夸奖另一位妃嫔的儿子。
当年上官皇后新丧,朝中催促陛下继立新后,皇帝着实好生犹豫一阵。
就燕玉瑛如今来看,在江皇后和淑妃之间,她父皇明显更喜欢淑妃。
要说皇帝不喜欢江皇后也不一定。
但她养在江皇后膝下,总暗暗感觉江皇后对皇帝的态度淡淡的,甚至不及她对上官皇后热情。
从前她来给娘亲请安,等旁的妃嫔都走了,还会留下来同娘亲一起吃点心,聊聊天。
可是父皇到坤宁宫用膳,一顿饭都见不得能说上几句话,只要父皇不主动问话,她就不会和他说话。
平日里也是这样,父皇不到坤宁宫来找她,江皇后也绝不会去见他。
因着燕玉瑛见过母后和娘亲相处时的热闹情景。
母后会笑,会滔滔不绝的讲话,会用亮晶晶的眼睛或好奇或期待的看着对面的娘亲。
可在娘亲死后,她再未在母后眼中见过这般鲜活的神情。
江皇后对燕玉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皇帝总有大把大把的赏赐,络绎不绝地赐给燕玉瑛,直到她出嫁。
母后从没眼红过,或者说她对父皇宠哪个女人,哪个孩子都不感兴趣。
燕玉瑛时常觉得母后对自己那么好。
她爱的并非自己本身,只是因为她是上官灵的女儿。
她不怀疑父皇对娘亲的情谊。
就她看来,她这个爹可能就是喜欢她娘亲和淑妃这种爽利明快的女子。
那他当年为什么不干脆立淑妃为后?
燕玉瑛还来不及仔细思考,思路又被皇帝的声音打断,“北边传来消息,你二哥被困在燕门了,你愿不愿意带兵去援他?”
燕门二字吸引了燕玉瑛,她不禁疑惑问道,“怎么会?冯将军……”
没等他说完,皇帝眼中聚起锐利的光。有得意于尽在掌握的意味,他把后背靠在椅子上,慷慨地替她解答,
“他就旧伤复发,是不成了。”
冯将军不成了?冯老将军年岁已高,中流砥柱的冯将军又不成了。
燕玉瑛直觉,凭借淑妃得宠而风光数年的冯家这回恐怕要倒台。
这差事要是交给旁人,为讨好太子和江家,二皇子指不定要横着回来。
太子和他的人一定不会放过这次除掉二皇子的好机会。
也只有自己这个公主有可能从中周旋一番。
“儿臣愿意。不过儿臣另有两件事相求,其一是将上官家军独立于李家军一应事务直接由儿臣统领,其二是女兵待遇与男兵相同。”
“只要你能将你二哥完好无损的带回来,这些朕都可以答应你。”
“秦礼。”
皇帝高声将秦礼唤进来,秦礼匆匆忙忙从殿外进来,目光和燕玉瑛对上,被烫到般飞快闪开,无事发生地弓着腰,低头垂首。
“你亲自送公主出宫。”
秦礼恭敬地应诺侧过身,伸出一只手,十分客气守礼地请燕玉瑛出去。
燕玉瑛看了一眼他僵硬的头顶。
能从寂寂无名的小太监,稳稳坐在御前总管的位子上十年的人就这点城府吗?
她走出垂拱店又发现秦礼没跟上来,他只不远不近的坠在自己身后三五步的地方。
秦礼什么时候同她那么生疏过?
往日不都是他秦礼眼巴巴地凑上来殷勤的奉承伺候着。
燕玉瑛气得都想笑,她止住脚步,转过身正看见秦礼怯生生地望向她。
她被他那种可怜兮兮的目光看得怒火中烧,搞得好像自己欺负了他似的。
于是没好气道,“你离我这么远做甚?你快过来。”
自从上回,他那些见不得人的隐秘心思被燕玉瑛发现,他就像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暴露在阳光下。
他宁愿燕玉瑛斥责惩罚自己,可她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
他感觉自己像只被抛弃在荒原的狗,被丢在陌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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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又害怕自己离开,主人会回来找自己,进退两难。
秦礼窝窝囊囊地挪,几步路让他走的,脚下有刺般。
好不容易走到燕玉瑛近前,扑通一下就给她跪下了。
这一跪,倒是跪的干脆利落。
燕玉瑛都来不及出言阻止,只得慌忙地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操
“你跪什么跪!”幸亏此时宫道上没有其他人。
秦礼逃似的挣开她的手,无措地望着他,“奴才有罪……奴才不该仗着公主抬举就……就得寸进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说着他便要扬手扇自己耳光。
好在燕玉瑛这次对他刚才一连串不寻常的行为有所防备,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把自己打坏了,谁来替我办事?”
秦礼听她说这个话,心脏都要停跳片刻。
她握在他手腕上的掌心是温热的,他忍不住用自己的皮肤细细感受她的触感和体温。
心中另一面又痛斥自己的肮脏,贪婪,不知足,不要脸。
可他没法违背自己的心,只能避着燕玉瑛。
她那么金贵的人,被自己一个脏臭的太监倾慕,她应该会感到恶心吧。
碍于他在这宫里还有点权利,公主她自小丧母,孤苦无依,她不得不和他这种东西周旋。
他强行违背自己的渴慕,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来,
“公主,您不必不必违背本心,奴才答应过上官皇后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秦礼的神色越郑重,燕玉瑛就感觉越困惑,
“你在说什么?什么违背本性,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您不觉得被奴才这样的人……倾慕很恶心吗?”
燕玉瑛闻言一愣。
恶心?
她倒是从未这么想过。
她对秦礼有从小养成的亲近与信任。
也许燕玉瑛也曾有过几个瞬间怀疑过秦礼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
但也仅仅是瞬间,这种怀疑就被二人往日相处的种种而覆盖过去。
她已经习惯了秦礼对自己的好。
就算他对自己有这种微妙的情愫,他对自己的好也不会改变,只会更加死心塌地的站在自己这边。
燕玉瑛望进他眼中的期盼与彷徨。
明明他也很害怕自己的答案,那为什么还一定要问出口呢?
她忽然觉得秦礼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有点别扭和可爱,
“我从未觉得你恶心。”
闻言秦礼的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
他用近乎虔诚的目光感激地望向她。
对上他这样的目光,燕玉瑛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惭愧,
“可是,我也许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即使燕玉瑛觉得这么说有点怪怪的。
但她也不希望给他太多指望,希望他不要再沉迷于那些本来就不存在的旖旎幻想。
“奴才明白,奴才只想一辈子伺候公主。”
秦礼笑了,他听了她的话,今日没有再涂很厚的粉。
天光下,燕玉瑛能看清他皮肤的纹理,以及笑起来时眼尾浅浅的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