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慧略一思忖便道,“公主循序渐进的想法甚好。咱们可以先招募一批女府兵,给她们好的待遇。让女人知道自己并非生只有嫁人生子一条路,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应召而来。”
燕玉瑛也不自觉畅想起她所说的那番光景。
堂皇以外是更多的激动。她能做到吗?她忍不住怀疑自己。
站在命运的路口,她的胸口被迷茫填满。
但她相信自己会带着这份恐惧走下去。
燕玉瑛本还想留赵姨用膳,奈何赵慧此时的身份微妙,不宜叫太多人看见,只好令人从偏门送走她。
立于长廊上,燕玉瑛目送赵慧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副情形,恰好被按约定早早回到内院的卫昭瞧见。
他顺着燕玉瑛的视线看过去。
她看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但她还伫立在原地。
卫昭从外院回来时,便发现内院今日格外清静。
“公主。”卫昭轻声唤她,燕玉瑛看向刚刚离开的人时,眸中有不舍,依赖与珍重这种他不曾拥有过的,他所渴望的。
燕玉瑛的思绪被卫昭的声音召回,看见卫昭站在她面前。
她才想起自己的驸马是天子近臣。
自己招兵的计划,要不要先知会他一声?
反正公开招募府兵,他迟早也会知晓,不如提前卖他一个好,毕竟他现在也是公主府的人。
二人先后进屋,屋里头王奶娘与郑婶正带着一众小丫鬟摆饭。
燕玉瑛试探般地向卫昭透露,“我预备招募府兵。”
卫昭听她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他。她是不是对自己有了那么一点点信任?
思及此处,卫昭心情大好,面上却依旧矜持着,“公主招募府兵也是常事。”
燕玉瑛当然知道自己招一批寻常的府兵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但她也担心自己大喇喇直接把事情说了,卫昭一个士大夫会难以接受,她耐着性子解释,“我要招的不是寻常府兵,是女府兵。驸马怎么看?”
听见“女府兵”三个字,郑婶端菜的动作一滞,不禁去看卫昭的神色,惊讶只在他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停留了一刹那,瞬间又变回往日温和的神情。
此事在他看来不合规矩礼数,虽说上官家曾经有过女兵,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但这是燕玉瑛想做的事。
“虽说女府兵并不常见,但上官家有女兵的先例,女府兵也不是不可行。”
燕玉瑛听她没有反对,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卫昭作为男子不能赞同女子从戎,“我知道此事迟早会引起旁人议论。你是我的驸马,我不希望你是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
她伸手握住卫昭更靠近自己的那一边手。
二人许久没有亲近。
卫昭不大习惯的挣扎了一下,还是被燕玉瑛牢牢捉住。
他合拢的手指慢慢松开,反握住她的手腕。
卫昭被那句“你是我的驸马”哄得晕头转向。心里软塌塌一团,浆糊似的。
一时忘却前因后果,卫昭知道燕玉瑛说这话由她自己所求,却又情不自禁为其倾倒沉沦。
这至少证明——他对她还有用。她在哄他。她愿意哄他。
“微臣知道了。若陛下问起此事,微臣会站在您和公主府这边。”
卫昭那么好说话?燕玉瑛一时心中即使熨帖又有些别扭。
他愿意站在自己这边帮自己,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对方,她心中一面这样想着。
另一面又想自己同卫昭是夫妻,夫妻一体。他本就该站在自己这边,吗?
燕玉瑛脑袋里混杂着这些有的没有,心中仍是有芥蒂。
二人才相识了几个月,她很难把卫昭当做自己人。
“多谢阿昭。”她有些心虚地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笑得有些殷勤。
“公主叫微臣什么?”
“阿昭。”燕玉瑛又脆生生地唤了一声。
卫昭脑中“轰”得一声。燕玉瑛怎么总是能趁其不备时,击碎他的心防止呢?
见卫昭愣住了,燕玉瑛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这样叫他,嘀嘀咕咕地解释道,“我总不能一直叫你驸马吧,就显得我们像上下级一样。我管你叫阿昭,你也同我家人一般唤我阿瑛可好?”
卫昭的耳朵红了,腼腆地轻轻点点头。
他偷偷瞥向燕玉瑛,她让自己同她的家人用一样的称呼叫她,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想起当年自己的爹娘也是互相称呼彼此的小名,这会让卫昭觉得他和她的关系,朝他所渴望的方向靠拢了一点。
“阿瑛。”卫昭山间清泉般清朗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
燕玉瑛听他这样叫自己,不禁后颈起了一层疙瘩。
毕竟这样叫过她的,只有长辈和极其亲近的人。
卫昭会找属于后者吗?他配做她亲近的人吗?她还在审视观望。
即使她是公主,她想成大事也需要盟友。
今日城墙上张贴了永宁公主府的告示。
琥珀为不认字的人朗读了告示上的内容,人群中响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公主府要招府兵,那待遇听起来真不错,我看我就行!”
“你没听见人家只招女人吗?女人,你是女人吗?”
此处说话的是两个男人。
“谁家府兵招女人,女人能做什么?”
“我瞧旁的人家招老人也给不了这么多。公主府真大方。”
“这事儿正经吗?”
……
有个女人从后头挤到最前面,踌躇许久,才向站在告示边的琥珀怯生生地问道,“我可以吗?”
女人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用手指指指贴在她身边的小女孩,“她……可以吗?”
琥珀回以第一个应招的女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你可以去永宁公主府应试,通过选拔就正式是公主府的府兵了。若未通过,公主府也会给你发误工费的。”
女人茫然地望着琥珀面色红润的脸,再低头看看自己面黄枯瘦的小女儿。
自她丈夫去世,家中没了男人,财产被族中叔伯兄弟洗劫一空。
她每日只能靠浆洗缝补衣物过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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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她的手浸泡在冰凉的河水中,一双手上生出青的,红的,紫的,一片片冻疮,只为了让自己和女儿少饿一会肚子。
女人又问了一遍,声音颤颤巍巍,“我……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叫人带你们到公主府上去!”
珊瑚今日穿了一身灰布衣裳,打扮得就像寻常人家的女孩子,一点都不显眼。她藏在人群中观察人们的态度。
假如人们对此事的反响不大好,迟迟没人响应。
她就要扮演第一个上前报名的人,与琥珀一唱一和,配合着说服底下众人参与女府兵的选拔。
但情况比公主府众人所设想的要更好,有人主动参与。
那对母女是实打实住在这附近的,与人群中的一些人互相认识,眼熟。
她做出这个选择对其他人的煽动性更强。
看见那对母女被公主府的人领走。
“你瞧,连那个瘦弱的寡妇都可以,我们姐妹俩身强体壮的一定也行!我们也去试试看!”
“那我们也去问问看吧,公主府的人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
越来越多的女人上前报名。
珊瑚慢悠悠地晃荡到一群看起来更年轻的几个同龄女孩身旁,轻声感叹道,“我也去试试吧,反正选不上,还有误工费可以拿。”
说着就抬步向琥珀的方向走去,果然她身后那几个女孩子也跟了上来。
燕玉瑛在府中先等到了去贴布告的珊瑚琥珀等人的消息。
听闻京城中的女子积极参与此事,心中澎湃。
她想做的事不仅仅是她想做的!还有很多人都想,都能参与进来。
卫昭下值回府。
他在值的大半天里都战战兢兢。这种随时可能会被陛下召见质询的感受,就像头顶一直悬着一把摇摇欲坠的大刀。
公主府招募女府兵的事情已经传开,明日上朝应当就会有人启奏此事。
虽然公主给他交过底,但他自己心中也打好腹稿,但他还是怕自己应对不好。他自己惹了圣怒不要紧,只怕要连累到燕玉瑛。
沿着长廊,卫昭走向内院,他忽然很想见燕玉瑛,却听见春桃说公主到外院代客去了,叫他坐下喝口茶,等上片刻,指不定公主就回来了。
卫昭方才坐下就听见燕玉瑛身边珍珠的说话声,“公主怎么偏偏带着琉璃那丫头去前院!”语调中带着股酸溜溜的醋意。
另一个小丫鬟连忙恭维道,“公主府里谁人不知道,珍珠姐姐你是公主身边的第一人呢。许是因为来访的是江家公子,琉璃又是太子殿下赏的人才会带她去的。”
珍珠傲娇地“哼”了一声,“也是。”
江家公子?江徐行?他来找公主作甚?
卫昭再也坐不住,他不想再等,拂袖便往前院去了。
房门大敞着,卫昭听见男子的声音。
透过窗棂,卫昭见到客人是正是江徐行,只听他说,“我今日在衙门里听到公主您要招女府兵的事儿。这消息一传进来便引起众人纷纷议论,如今这个消息应当已经传到陛下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