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24. 第 24 章
    晚饭时分,天已黑尽,檐下油灯摇曳,昏黄的光将小小堂屋照得影影绰绰。

    大家仍围着那张四方桌用饭,周福生不喝酒了,闷声不响地低头扒饭。张秋菊照旧给众人夹菜,嘴里唠叨着多吃多吃。秀英和斐然挨着坐,时不时侧首低语一两句。

    饭毕已夜深,众人各自回屋歇息。门一掩上,她两个便坐到床沿又聊起来。

    秀英腿上搁着那件道服,正穿针引线,缝补破口。

    她一面缝,一面道:“虽说堕民是贱民,但我们生活并不算太苦。农家的衣食根本在田地,堕民的衣食根本便是主顾。四时八节,我们都能从主顾处讨得赏物,年节有年糕粽子,清明有艾饺,中秋有月饼,庄稼收成时还能有豆子和麦子。像今日我阿娘去主顾家摸南瓜,只消说上几句吉祥话,主顾多半都肯给。若能有三四十户主顾,单是时节赏物便足够一家人吃用。就河塘边那户彭家,手上足有一二百户,每月都有喜事可操办,日子过得可好,年糕一缸一坛地浸着,粽子切片晾干了慢慢吃。”

    斐然便问:“那你们家有几户主顾?”

    秀英手中针线慢下来:“我家如今只有七八户,从前……从前还是不错的,因有一户富户,抵得过别家二三十户,后来……”她垂下眼帘,“后来便没了。”

    “怎么没了?”

    秀英沉默良久,方低声说:“都是因为我,我与那户人家的大公子……”她咬住唇,又是半晌才道,“我的官话是他教的。”

    斐然明白过来,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他说要纳我进门做妾,可平民是不能与堕民结亲的,他家祖训严苛,便是为妾也不成。大公子争取过,他说宁可被逐出家门,也要收了我,但我怎能害他?”秀英顿住,声音更轻了,“他那样的人,不该被我拖累的。”

    “宁可被逐出家门,是要娶你为妻吗?”斐然忽然问。

    “怎么可能?”秀英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我是贱民,如何做得大公子的正妻?”

    “那你信他的鬼话?”斐然道,“说什么宁可被逐出家门,说不定压根就没开过口,只等着你为他着想,识趣退让。”

    秀英并未反驳,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都过去了,已是四年前的事,如今他已娶妻生子,早就不记得我了。”她勉强弯唇笑了笑,岔开谈锋,“不说我了,斐然你呢?你年纪轻轻,怎会独自在道观修行?”

    “我……”斐然不想骗她,可也不能说实话,话到嘴边又给咽回去。

    秀英见她神色迟疑,放下针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不方便就不要说。”

    斐然抬眼望着她,嗫嚅道:“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秀英笑着抬手,将针尖在发间划了划,“每个人都有不愿提的事。”言语间,低头又缝几针,随即收尾打结,用牙咬断了线头。

    斐然凑近看那排细密的针脚,不由得说:“秀英,你手真巧,缝得可真好。”

    秀英被她夸得耳根一热,起身把道服挂回竹竿,仔细抻平褶皱,回首道:“再烘一烘,马上就干了。”

    “欸师兄,你说她们怎么会有这么多话好讲?”

    张惟龄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耳畔是那些低声笑语,隐隐约约,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忍不住连打两个哈欠,揉着眼扭头说:“我困了,先睡了师兄。”

    李惟道正阖目在床榻角落打坐,闻言应了声“好”。

    张惟龄轻掩上窗户,回身扯过被褥,倒头就睡。

    “哎呀!”

    斐然只觉胳膊肘碰倒了什么,一转头,只见那竹竿摇摇欲坠。她慌忙伸手去扶,无奈还是晚一步,道服滑脱,一眨眼就掉进底下的炭盆里。

    秀英眼疾手快,探身一把将道服拎起,用力抖了两抖,将那火星扑灭。

    “天!这么大一个洞!”

    斐然指向那碗口大的洞,边缘还在冒青烟,笑道:“早知如此,秀英你就不用缝了。”

    秀英举着那道服,亦是摇头失笑。

    夜色清淡,一弯浅月悬在檐角,偶有虫声从河塘那边时断时续地传来,反衬得这夜越发静谧。

    明日一大早还要赶好日,秀英已合眼睡下,另一头的斐然却还在翻来覆去。

    她侧耳听一阵虫鸣,又翻了几个身,到底还是坐起,轻手轻脚地爬至窗前,将那扇窗推开一道缝。

    夜风挤进来,拂过面庞,月光也顺着缝隙溜入。她抬眸望去,见斜对面小屋的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灯光。那灯影里,一个人低垂着头,盘膝而坐。

    斐然把窗推开大半,伸手在窗框上轻扣两记。“笃笃”两声,她压低嗓子,轻唤:“道长。”

    过不多时,窗纸上的人影动了,一只手缓缓抬起,伴着“呀”一声响,对面那扇木窗被推开半扇。

    李惟道侧过头来。

    屋内的灯影从他身后漫出,将他半张脸映得温润柔和,窗外月光又洒了另一半,冷暖光影在眉目间交错,望之便如天边一尊明净遥远的玉像。

    斐然见了他,霎时舒颜展笑。

    李惟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善信还不睡?”

    斐然两臂交叠撑在窗台,回道:“我睡不着。”语罢,半个身子探出窗去,隔着窄窄一条过道,更近距离地看他。

    水乡夜晚太过安静,她将双手拢在唇边,用气音悄悄地说:“道长,谢谢你救我。”

    月色笼着她清丽的面容,她放下手,望着他笑。

    “善信没事就好。”李惟道的嗓音低沉又平稳,“时辰不早了,善信早点歇息。”

    斐然没有应声,而是要求他:“那你跟我说好梦,不然我会做噩梦的。”

    片刻的静,随即,李惟道的声音从夜色里递了过来。

    “善信好梦。”

    就这一句,她眉眼俱笑,真是听话的道长啊~

    “道长,你也好梦。”

    李惟道点了点头。

    于是,彼此开始沉默。

    结束语说早了,斐然不禁懊悔,她还想同他再说会儿话。

    正磨蹭间,鼻头忽然一阵发痒。

    “阿——嚏!”她连忙拿袖子捂住口鼻,闷闷的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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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声,“阿嚏!”

    李惟道将木窗推开些:“善信有头疼脑热吗?”

    “头疼脑热倒是没有,”斐然揉揉鼻子,“只是忍不住要打喷嚏。”

    李惟道仰头望着天,说:“明日会下雨。”收回目光,他看向她,“今夜风大,善信还是关上窗户吧。”

    斐然满心不情愿,可又寻不出由头拖延,只好依依不舍地道:“那……好吧。”

    指尖搭上窗扇——

    “好梦。”

    两个字在静夜里一落,斐然的手顿住,惊喜地抬眸。

    李惟道轻轻颔首,对她笑了笑。

    斐然飞快抿住唇,想说什么,但又怕憋不住笑,遂别过脸去,赶紧将窗户一拉。

    木窗阖拢,她的背影便拓在窗纸上,起先不动,俄而低首,一忽儿,那肩细细地颤起来。

    屋里,斐然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才从窗台边退开,躺回床上,将被子一直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亮亮的含笑的眼睛。

    月轮渐高,清辉遍洒空庭。斜对面那扇窗不知何时已合上,灯影暗了大半,只余一线微黄暖光,融融地糊着窗纸。

    那道打坐的身影,此刻变得朦胧,如墨晕水,徐徐化进夜色深处,也一并沉入她的梦里。

    *

    次日清晨,天灰濛濛的,太阳被厚云遮得严实,连个轮廓也瞧不见。秀英晨起时只觉风里添了几分潮润,才出得门去,那雨便零零星星地飘下来。

    斐然这一觉睡得沉,竟到了巳时才醒。推开窗,果然如道长所言,是个雨天,但见密密的雨丝在空中交织,世间万物都泡在湿漉漉的水汽里。

    梳洗罢,步出房门,不防与李惟道撞个迎面。他恰好从周志根屋里出来,一面走,一面侧头与跟出来的张秋菊交代换药细节。

    张秋菊听得认真,一抬首瞧见斐然,两人便都止了话头。

    “斐姑娘,侬醒转来哉。”张秋菊热络地道,“我早饭热勒锅里,马上拿出来拨侬。”

    斐然起得太晚,不免有些赧然:“麻烦老人家了。”

    “斐姑娘侬勿要客气呀。”张秋菊摆摆手,笑吟吟地往灶间去。

    不多时,一碗金黄软糯的南瓜粥端上了桌,粥面浮着几颗红枣,碗沿还搁着个白胖的菜包。

    斐然在桌前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李惟道与陈阿二则站在桌旁,商量今日何时动身回四明山。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踏雨声,紧接着,一个人冲进了堂屋。

    众人齐齐抬头望,见是秀英回来了,却淋得湿透,眼眶还泛着红。

    张秋菊先是一愣,随即大吃一惊,赶忙迎上去,急声问:“秀英,侬哪能介早回转来哉?”

    秀英嘴唇翕动几回,没能说出一句话。

    斐然察觉她神色不对,起身问:“秀英,你怎么了?”

    秀英望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摇摇头说:“我没事。”

    张秋菊似已明白什么,立马牵起她的手,将她往周志根屋里拉,口里与众人道:“没事体,没事体,斐姑娘侬吃饭,我搭秀英到志根屋里去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