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茶寮里炉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陶铫子的底,将那泉水煮得咕嘟咕嘟响,白蒙蒙的水汽氤氲开来,满室皆茶香。
太初山人盘腿坐在蒲团之上,手里刚捧起一盏热茶。
“师父,我明日也要跟师兄一起去!”张惟龄抢在他喝茶前开口。
太初山人不言语,兀自低头吹着盏中茶汤。
张惟龄又央告:“师兄一个人去,连个搭手的都没有,多不方便,我可以帮师兄的忙。师父,您就让我去吧!”
太初山人呷一口茶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又将茶盏搁在膝边,这才说:“你师兄是去看病,不是去游山玩水。”
“我晓得,我晓得。”张惟龄连声道,“可我能帮师兄提药箱,还能帮忙煎药,我很有用的!”
斐然一直坐在旁边,听到这里,也耐不住了:“那我也要去!”
话音方落,三双眼睛齐齐落在她身上,茶寮里静了一静。
斐然眼神带上几分怯怯,顺势低下眉眼,说道:“山人不知,在夫家我是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整日无非是针黹女红。再后来丈夫没了,从此更是失去自由,关在四方院子里,对着四面墙,就如同坐牢一般。”她抬首望向太初山人,“这次能出来,我实在想多出去走走看看。我保证乖乖的,不闯祸,不添乱。山人慈悲,便让我也跟着去吧。”
言讫,斐然悄悄觑一眼李惟道,见他正望着自己,便赶紧收回了目光。
太初山人捋着长须,沉吟半晌,道:“那便去吧。”
斐然心头大喜,面上不敢露得太过,欠身道:“多谢山人。”
张惟龄在一旁急了,嚷嚷起来:“师父,那我呢?那我呢?”
太初山人瞥他一眼,鼻子里“嗯”出一声,算是应了。
张惟龄顿时眉开眼笑。
*
翌日晴光大好,那兑糖人早早候在山门外,依旧是昨日那身打扮,只是不挑担了。
他见一行人出来,立时躬身行道礼:“李道长,张道长,小道长,慈悲慈悲。”
李惟道颔首回礼:“善信慈悲。”
斐然走上来,笑着跟那兑糖人道:“阿伯,我不过是借住在观里的信士,我姓斐,你叫我斐姑娘就好啦。”
“好好,斐姑娘。”兑糖人搓了搓手,抱歉地说,“勿好意思,勿好意思,是我老糊涂,瞎叫叫。”
“不要紧的,”斐然问他,“阿伯怎么称呼?”
兑糖人低着头,有些拘谨:“姑娘喊我阿二就好哉,喊阿伯忒客气,我当勿起。”
“那我还是叫你阿伯吧。”她说。
“斐姑娘人忒好,喊我阿二已经客气哉,出去人家都喊我陈大贫。”说着,陈阿二自己先笑了。
这时,张惟龄从后头走上来,到陈阿二跟前,笑嘻嘻地问:“阿伯,今朝阿拉是坐船去绍兴伐?”
“是个,是个。”陈阿二点着头,“我特意借邻舍家个牛车,就停勒山脚下,铺好稻草,擦得清清爽爽。阿拉先坐牛车到余姚县,再从姚江坐船到绍兴府。”他一面说,一面引众人往山道下走。
清晨的山间薄雾如纱,轻拢慢涌,露水还挂在草尖与叶缘,漫山浸润在诗意的朦胧中。
这里除却斐然,皆是爬惯了山的,脚程很快。好在李惟道与陈阿二都是细心之人,见她渐渐落后,便不约而同地放慢步子。
陈阿二回首道:“斐姑娘,阿拉慢慢走,勿赶个。”言语间,他从肩头包袱里摸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递过去,“里向是酸梅汤,自家熬个,解渴。”
斐然接来抿了一口,但觉甜中带酸,一股乌梅香气从喉间漫开,清凉沁脾,不由赞道:“阿伯,你熬得很好喝哦。”
张惟龄伸长脖子望着那竹筒,咽了咽口水,问:“阿伯,那我有没有啊?”
“有个有个,都有个。”陈阿二庆幸自己多拿了几份,转头又取出两只竹筒,一只给张惟龄,一只恭敬地递给李惟道。
李惟道便道了声“多谢”。
陈阿二连忙摆手:“李道长,侬介样我勿好意思嘞,李道长帮了阿拉大忙,该点东西算啥。”
下山到底比上山省力,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缓,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山脚下一片平畴,田里的稻子已割去,只剩齐崭崭的稻茬,一行一行延伸到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隐约可闻,一派人间烟火气。
陈阿二将众人引到路边一处草棚前,那里停着一辆牛车。那牛是头老黄牛,角上系着条褪色红布条,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青草。
几人走过去,见那车板上铺着厚厚一层稻草,稻草上又覆了一块青布,收拾得干净整洁。
陈阿二转过身来,赔着笑脸:“李道长,张道长,斐姑娘,去绍兴府要坐夜船,今朝就委屈几位宿勒船里向,明朝晌午前后,就能到三埭街。”
那厢张惟龄噌地跳上牛车,寻了个舒服位置坐好。斐然便也学他的样,侧身坐下,两条腿悬在车沿外。
李惟道却没有坐,只将身上背的药箱搁在牛车上,自己仍立在车旁。
陈阿二见他不坐,忙劝:“李道长,侬坐上去,位子还有嘞。”
李惟道笑了笑:“我再走一会儿。”
陈阿二又劝了句,见他执意要走,便也不再勉强,将缰绳在手里挽了挽,一手扬起一根细竹竿,点在牛背上,口里“走喽——走喽——”地喊两声,那老牛便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斐然从未坐过牛车,十分新奇,车身轻轻摇晃,身子也跟着一颠一颠,说不出的安闲。
走着走着,她便侧首去看跟在车旁步行的李惟道,心里忽然明白他为何不坐上来,大约是心疼这老牛驮太多人吧。
他对牛都这么好,何况对人呢。
斐然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出那包麦芽糖。那一大块糖已被她掰作数小块,包在油纸里。她低头展开纸包,拣了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糖在舌尖化开。
好甜蜜呀!她莞尔一笑。
牛车慢吞吞地行,车轮碾过泥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斐然东瞧瞧,西看看。
阳光正好,沟渠边野菊花开得热闹,几只麻雀在收割过的田里蹦蹦跳跳,啄食掉落的谷粒。放眼望去,入目尽是秋色。
一行人在牛车的摇晃中,缓缓向余姚县而去。
从四明山到姚江渡口路程不近,到得中午,日头高悬,陈阿二将牛车赶到一处浓荫匝地的大树下。停稳了车,他又从包袱里掏出几个荷叶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头圆鼓鼓的糯米饭团。那饭团捏得紧实,裹着油条和腌菜。
“李道长,斐姑娘,张道长,赶了半日路,先垫垫肚皮。”陈阿二将饭团一一递过来。
斐然接来咬一口,但觉糯米软糯,油条焦香,腌菜咸鲜适口。虽是冷了的,但奔波半日,腹中早已空空,这一口下去,好生满足。
她竖起大拇指:“阿伯,你真会做吃食,而且你弄得好干净。”
陈阿二抓着帽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别人都嫌阿拉堕民龌龊,只有斐姑娘话阿拉干净。”
“可是阿伯,你弄得真的很干净啊。”斐然双手捧着糯米饭团,一边嚼一边道,“我这人只说实话,要让我硬夸,我是夸不出来的。”
陈阿二听了,越发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皱纹都挤作一处。
张惟龄嘴角沾满米粒,凑过来好奇地问:“那你要是吃着不好吃的东西呢?”
“那我就不说话。”
“那要是别人问你呢?”
斐然咽下一口饭,答:“那我就说这东西好是好的,就是我吃不惯。”
张惟龄听得哈哈大笑,指着她:“那你还说你只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委婉的实话,不伤人,也不违心,不好吗?”斐然白他一眼。
张惟龄嘿嘿笑了笑,又低头啃他的饭团去了。李惟道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闻言也不由微微一笑。
树荫下微风习习,老黄牛甩着尾巴,嘴巴一嚼一嚼地反刍着。一行人吃好饭团,歇完脚,又上了牛车,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终于到姚江渡口。
但见渡口沿岸商铺林立,人烟稠密。许多小摊贩挑着扁担兜售各自的物什,在牛车前来回穿梭。
一个摊贩扭过头来,热情地招呼:“鲜藕、莲蓬要哇?”
李惟道看一眼竹筐里碧绿绿还带着水珠的莲蓬,笑着摇摇头。那摊贩也不纠缠,笑呵呵地挑着担子又往前头去了。
江南水乡,市井喧闹,叫人一时目不暇接。斐然耳畔尽是“卜卜卜”的木绑声与此起彼伏的吆喝。
“糖炒魁栗——蜜蜜甜个糖炒魁栗!”
“大菱,透透鲜过水红菱、驼背白!”
“脆松松、鲜透透、水蛮多的塘头蒲瓜哉!”
“吃了我个梨膏糖哇,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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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咳呛都停掉,多年老痰全化光呀!一个铜板一块,要买要快!”
斐然举目四望,江畔秋柳依依,正值日落,夕阳西下,暮色从西边漫来,将天边染作缱绻的橘色。江面上浮光跃金,几只水鸟飞掠而过,留下一串清脆鸣叫,倏忽没入对岸芦苇丛中。
陈阿二暂别,去附近安置牛车,三人便往码头走。
绍兴是水城,水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遂出门行路多仗舟船。从姚江往来绍兴府的船分三种:其一曰乌篷船,当地人也叫“讨小船”,顾名思义是将整条船包下来,自在是自在,花费也大。
其二为埠船,乃来往于各个镇埠之间的白日班船。埠船比乌篷船大得多,既载货也载人。
其三是航船,以夜行为主,故又称夜航船。中舱铺设木板当座位,可坐可卧,文人商贾多在此。底仓则留给平头百姓与贩夫走卒,男女杂处,皆席地而已,船价自然也低廉得多。从余姚县去绍兴府的夜航船,中舱须三十个铜板,底仓就只要十五个铜板。
此时码头上人头攒动,一艘艘航船来来去去,还有艄公摇着乌篷船,扯着嗓子朝岸上拉客。
“讨小船,讨小船——客人小船讨伐?阿拉乌篷船,轻又快!”
岸边走来一家三口,妇人听见艄公的吆喝,停下脚步,扬手唤:“欸——乌篷船侬来。”
艄公一听有客,很快将船摇过来。橹柄一摆,船头便轻轻抵住石阶。他扶着橹,殷切地问:“客人到阿里去?”
妇人便问:“坐去绍兴要多少铜钿啦?”
艄公先竖起一根手指头,而后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朗声道:“一百五十文!”
那妇人“哦哟”一声:“一百五介贵!阿拉还是去坐航船好。”言讫,拉着小孩就走。
“欸欸欸——”艄公急得连声喊,“勿要走呀!我拨侬便宜十文,一百四十文,好伐啦?倷?三个去坐航船阿要九十文,我该只乌篷船又清静又适意,没人挤,贵五十文而已,侬总要拨我点赚头个咯。”见妇人步子慢下来,他忙又补一句,“介样,我再拨倷?泡一壶四明山新摘个秋茶,勿要铜钿,好伐啦?快上来,上来。”
妇人有点心动,扭头问丈夫:“哪能话?”
丈夫还在犹豫,身旁的孩子早耐不住了,扯着母亲的衣角,嚷道:“娘,我要坐乌篷船!乌篷船适意!”
妇人咬了咬牙:“好好好,个么就乌篷船!”
一家三口遂从石阶走下去,斐然自他们身旁经过,侧首望去一眼,恰见那艄公从船头探出身子,牵住小孩的手。那孩子抬脚一跳,小小的身子越过船舷,稳稳落进乌篷船里。船身随之一晃,荡开一圈涟漪。
晚来江风,烟波浩渺,未几,身后橹声欸乃,孩童清脆的欢笑与五花八门的吆喝声交织,一曲水乡暮歌,悠悠回荡。
那厢陈阿二将牛车暂寄在江边一户农家,匆匆赶到码头与三人汇合。他踮着脚,往江面眺望,正见一艘夜航船驶来,忙指着那船道:“李道长,就是该艘,就是该艘。”
李惟道见船渐近,便将肩上药箱卸下,搁在脚边,随即掀开箱盖,从里头取出铜钱。
陈阿二慌忙抢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急声道:“李道长使勿得!使勿得!船钿我会付个,我会付个!侬大老远下山帮我表弟看病,我要是还叫侬付铜钿,我夜里向困勿着觉个!”
李惟道便说:“善信替贫道付船钱,另两份还是由贫道来出。他们此番是跟着出来玩玩看看,不能让善信破费。”
陈阿二哪里肯依,两人推来让去,直争到那航船靠岸。陈阿二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松了手,满脸过意不去,口中不住念叨:“罪过煞哉,罪过煞哉,李道长忒客气。”
斐然站在一旁,伸手摸了摸身上带的银锭,又抬眼看了看江面上的乌篷船,想了想,到底没有开口。
那船工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放下宽宽的船板,往岸上一搭,便扯开嗓子招呼:“上船喽——上船喽——慢慢叫,一个一个来,勿要轧,勿要轧!”
李惟道重新背上药箱,几人随着人流,鱼贯走入船舱。
船工手里提着个麻袋,一面收船钱,一面拿眼张望,生怕有人不慎踩空落水。待所有人都上船,他便收起船板,解开缆绳。
江水拍打船身,哗哗地响,夜航船晃了一晃,悠然离岸,驶向江心。
暮霭苍茫里,灯火初上,船尾荡开一道道水纹,将映在江面上的晚霞搅得零零碎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