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36. 第 36 章
    大雪连下两日,四明山千峰覆雪,万壑铺银,整座道观像盖着一床厚厚的白棉被,连殿脊的兽头都戴着白帽,憨憨地蹲在雪里。

    天寒地冻,圜堂里添了炭盆,炭火的光落在地面,暗红一小圈,只够照亮周围一两尺方圆。

    离盆最近的位置,便留给年纪小的斐然与张惟龄。

    膝头有暖意烘上来,好舒服,她困得要命,一舒服就忍不住想打盹,才沉了一下脑袋,慌忙抬头,太初山人早已立在面前。

    斐然生无可恋,垂眸看向胸前那块巡牌,也不知是第几回挂了,瞥一眼张惟龄,唉算了算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炭火“哔剥”一声,溅起几粒火星。

    李惟道睁开眼,却见前方蒲团之上已没了人影,目光在圜堂徐徐扫一圈,很快定在那处墙角。

    但见她将头抵住两面墙的夹角,以一个奇妙的支点,站着在瞌睡。

    他偏过头,无声地笑了。

    越困越睡,越睡越罚,越罚越累,越累越困,这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人生啊!

    斐然放眼望去,满广场的白,铺得平平整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她要铲到何年何月,才能把这些雪铲完啊!

    她提起铁铲,吭哧吭哧铲半日,好不容易在广场中间开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

    小路开到一半,实在力竭,便拖着铁铲走到殿前阶下那株老松旁,摆了个垫子,一屁股坐下。

    真冷啊,斐然抱住胳膊,刚打一个喷嚏,眼前忽然多出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喔唷,这肥猫又被她逮住了耶。

    斐然撅起嘴:“嘬嘬,肥猫过来。”

    三花猫充耳不闻,兀自舔着爪上的雪。

    “嘬嘬嘬,大肥猫,你快来嘛。”

    三花猫这才将眼珠子一斜,懒懒地瞪她。

    这日由李惟道负责膳食。他做好午斋,解开围裙步出灶间,抬眼见瓦当上一排冰棱摇摇欲坠,便从墙边取来小锄头,一一打落。

    收拾妥当,离巳时静坐结束还有小半个时辰,他却没有去圜堂,而是朝大殿方向行去。

    雪已停了,漫天皆白。大殿广场空无一人,只有一条铲到半道的小路。

    李惟道四下张望,先是望见殿前石阶上放着一把铁铲,随即又瞥到一截青布衣摆,卧在树根旁。

    “嘎吱、嘎吱”,是鞋底碾过雪面的声音。

    距离越来越近,插着木簪的一个圆圆道髻露出来,再近些,便见人蜷坐在树下,怀里还抱着什么。

    仔细一看,原是那只三花猫。

    猫儿仰着肚皮,躺在她曲起的腿间,一只前爪弯着,轻搭在她头顶,正睡得呼噜呼噜响。而她就枕在猫肚子上,侧着脸,一截眼睫安安静静地覆着。

    一人一猫,就这样在松树下睡着了。

    松枝被雪压弯,风一过,便抖落一蓬碎玉似的雪沫,簌簌地落在她肩头。

    脖子冰凉,斐然惊跳一下,转了个头继续睡。

    李惟道一步一轻地走到她背后,弯下腰来,小心拂去她肩头落雪。

    冻云初散,雪霁日出,远山染上一片淡金色。大殿前的广场,那条小路正缓缓向前延伸,两旁雪堆如垄。

    抱着暖烘烘的猫,斐然一通好眠,醒来时,晴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碎碎地落在脸上。

    她眯了眯眼,低头看向窝在腿间的三花猫,肚皮一起一伏,还睡得正酣,嘴巴半张,探出一点粉色舌尖。

    斐然玩心大起,伸出手将它的嘴合拢,随即松手,等它自然张开,又合住。

    如是几回,三花猫终于被烦醒,从她腿上一跃而下,抖了抖毛,又伸上一个大懒腰,然后冲她“喵呜——”一声表达不满,末了,一扭一扭地消失在转角。

    斐然扶住膝盖慢慢站起,顿觉两条腿酸麻不已,暗道这肥猫可真沉,不由龇牙咧嘴地捶几下。

    缓过劲来,想起那把铁铲还搁在石阶,便提步去取。可一转身,整个人却直接愣住。

    只见整片广场上的雪,全被铲干净了!那些堆成垄的雪堆,齐整地列在两侧,中间露出一大片青石地面。

    嚯!是哪个好心人?

    *

    坐钵的日子相当清寂,日复一日,不是打坐,就是参悟道生,她呢,也依旧每天与瞌睡虫缠斗。

    有时脑袋一歪,额角抵上一片凉意,一惊而醒,见鬓边是那方巡牌,而李惟道就站在身前,低头看着她,将眉梢微微一扬。

    史书中描写美男子的话语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浮现。斐然也不禁叹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

    咬住唇,抬眸偷觑他一眼,等着巡牌套下。

    李惟道却只将巡牌举起,在她额头轻点一下,小以惩戒。

    头一回,斐然很是惊讶,惊讶老古板的网开一面。

    后来,每当她歪头一顿,他就用巡牌碰一碰她的肩,待她醒转坐正,便收牌走开。

    再后来,只要太初山人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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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都会由着她打瞌睡。

    斐然决定,再也不叫他老古板了,明明是善良的好神仙!

    近日入了夜,李惟道总会摊开功过格,就着灯烛,熟练翻至一页,但见上头写道:坐钵时,信士昏睡,弟子见之,未罚,是为失职。

    他取笔蘸墨,悬腕片刻,在这一页再记上一过。

    斐然自是不知这功过格一事,总之她很开心,因为最后竟连太初山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罚她了!更甚至,她还能在混坐茶汤的间隙,靠墙眯上一小觉。

    真是幸福啦!

    张惟龄可就没这福气了。她毕竟只是寄住的信士,而他却是正经入门的弟子,于是,便只剩下他一人被逮着使劲儿罚,不是巡牌加身,就是罚扫庭除。

    他总是羡慕嫉妒恨地望着师兄背后,那靠墙睡得心安理得的人。

    屋内炭火热茶,耳畔是那道温润的嗓音,斐然的呼吸一点点均匀,而屋外,冬季正沉沉地笼着四明山,也笼着这一室安宁。

    *

    腊近雪频,四明山几度飞白。旧雪未消,新雪又覆,一层接一层,直把这一年压到了底。

    去茶寮混坐的路上,斐然踩着前人踩实的雪,忽而侧首问他:“道长,你知道正月初九是什么日子吗?”

    “是天公生。”李惟道答。

    “除了天公生呢?”

    他想了想,摇头道:“贫道不知。”

    斐然抬手稍掩住唇,悄悄地:“还是我的生辰。”说完,抬眸看他,目光灵动,“我跟玉皇大帝同一日生,很好记的,道长要记住,好吗?”

    李惟道笑了:“好。”

    她随即考问:“正月初九是什么日子?”

    望向她时,唇角含着柔和的笑,他道:“是斐然的生辰。”

    一下笑开。道长可教也,可教也。

    “道长呢?”她下意识地问,“道长生辰在何时?”

    话音落地,忽然记起张惟龄曾说过的那些话,心中顿时懊悔不已。

    “六月至七月之间吧,”他神色如常地道,“具体哪个日子就不得而知了。”

    见他脸上并无异色,斐然眉心一舒:“那道长可以过一整个月的生辰。”她笑起来。

    望着她的眼神游移了一下。

    李惟道蓦然想起四明山上那片葡萄林,种的是寻常山间少见的品种,名唤水晶,在日头底下盈白透碧,像是能含住阳光。

    恍然回神,一抬首,不觉茶寮已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