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34. 第 34 章
    夜色如墨缎,自天际缓缓铺开,将四明山的峰峦与沟壑都笼进一片沉沉暗影里。

    在素食馆子饱餐一顿,张惟龄吃撑了,快步爬山消食,走在最前头,远远地只剩一个黑影。李惟道与斐然则落在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并肩而行。

    山道在月色中向前蜿蜒,四野静谧,只有脚步窸窣声响。

    走着走着,斐然忽然出声问:“道长,你会介入他人因果吗?”

    步子慢下来,侧首望他,可夜色太浓,瞧不清他的表情,但很快,那道沉稳的嗓音稳稳落在她耳畔:“贫道不会过分介入。”

    斐然在咀嚼这句话,半晌才说:“道家讲顺其自然,各人修身各人了,各人吃饭各人饱,我原以为道长是不会介入他人因果的。”

    李惟道也偏过头来,夜色里她的面容模糊,但那一双眼睛却亮亮的,是月光下的一泓清泉。

    “道家只是讲究介入方式,”他道,“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渡人是功德,添业是罪过,去干涉别人的命运走向,就必须做好承担那份命运带来反噬的准备。”

    斐然安静地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打算。稍顷,她笑着说:“多谢道长,我明白了。”

    *

    两日后的午正,孙德辉与绍兴三埭街的本管里老将在申明亭公布最后判决,但在这之前,斐然先来了陈阿二家中,秀英与祖父母张秋菊、周福生正暂住在此。

    “在里老判决之前,有些话我想先与你们说一说。”

    大家都坐在堂屋,李惟道与张惟龄也在。陈阿二闻言,便道:“斐姑娘,侬讲,阿拉听着。”

    斐然点了点头,直言道:“官府对待民间纠纷,素来是劝息以求和解。他们关心的,并非是非曲直,而是省事止讼。对里老而言,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案子于申明亭了结,绝不轻易让它闹到县衙去。因为案子一旦上报,首先就证明他调解失败,以致民讼上递,官府紊烦。二来,申明亭设立的初衷是息讼止争,一个纠纷不断的辖区,会被视为里老教化无方,将案子压下,亦是里老自身政绩所需。

    “基于以上逻辑,里老惯常的做法,有一句俗语叫‘各打五十大板’。对裘家,今日大约是当众再责荆条,加之严厉训斥,最后判他们与阿娟嫂共赔一笔钱,以作秀英受惊的补偿,这笔钱既是惩戒,也是安抚的手段。对你们,其实孙德辉两日前就处理完了,承认秀英是被迫的,许秀英归宗回家。

    “责罚了裘家,是维护王法威严,案子没出里,便达成息讼目标,在里老眼里这是两全之局。今日两个里老定会反复劝导你们顾全大局,接受调解。若两方都同意,便签订息讼文约,白纸黑字写明自愿和解、永不反悔。末了,还要警告你们,此事已了,根据《教民榜文》,若再有不服、辗转告官者,将面临严惩。”

    斐然看着众人:“我提前说这些,是想问你们,这个结局,你们能接受吗?”

    堂屋里很安静。秀英垂着头,没有说话。张秋菊和周福生对视一眼,陈阿二也不好就此发表言论,只是沉默。

    斐然望向秀英:“秀英,裘长泰抢亲囚禁你,这是重罪,本就不是申明亭能解决的案子,你若不愿就此息事宁人,我们是有办法的。”

    话音方落,周福生先开了口:“阿拉勿告哉,就介样结束算哉。阿拉是堕民,勿是良民,告到衙门也勿一定判得公正,还要得罪里老爷,得不偿失。再讲,打官司要废辰光、费力气、费铜钿,对阿拉介种人家,实在负担勿起。”

    斐然听罢,像是早已料到,没有再劝,只是轻声问:“秀英,你也是这个决定吗?”

    秀英眼尾微红,低声道:“阿爷讲得对,我们是堕民,打官司耗不起,就这样吧。”

    斐然缓缓颔首:“好。”

    张秋菊握住她的手,感激道:“斐姑娘,真当多谢侬,没斐姑娘,阿拉秀英就拨裘家抢走哉,亏得有斐姑娘啊……”

    *

    午正时分,申明亭准时开庭,孙德辉与三埭街里老并排而坐。

    一切如斐然所言,裘家父子当众再受荆条,与阿娟嫂一同具结赔钱,各自认错后,息讼文约便递了上来。

    “今日之事,双方各立息讼文约一份,签字画押,日后若再有争执,一并送官究治,绝不留情!”

    孙德辉最后这句话,宣告着这桩抢亲官司彻底了结。

    回道观的路上,斐然兀自喃喃:“公道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有时候,连受害方都不想要公道了。”

    李惟道走在她身侧,过了片刻,说:“讨公道太累了。”

    斐然闻言,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

    公道为什么难?为什么讨公道就这么累?

    因为讨公道是有成本的,时间、精力、钱财,缺一不可成。更因为整个司法都在止讼,越诉是罪,连讨公道的机会都要先挨打。

    公道不是没有,但绝大多数人都讨不到,你能讨到多少公道也是由身份决定的。

    那么,她作为一个有身份的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

    却说坐钵之期将至,近两日,观里陆续迎来三位挂单道士。

    张惟龄说今年来挂单的要比往年少许多,按以往,此时客舍早该住满,也不知今岁是怎么回事,来的人这么少。

    斐然总觉太初山人因此有些失落。

    坐钵前一日,她在灶间碰见山人。他手指勾一截细麻绳,底下是个鼓囊囊的油纸包,进来便搁在灶台沿上,转身去取案板。

    斐然犹豫半日,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了他。

    “失落?”太初山人倒也不避,微微一笑,坦然道,“你看出来了。”

    斐然好奇:“山人,到了您的修为,也会感到失落吗?”

    “怎么不会?”太初山人手下不闲,利索地洗着锅,水声哗哗,“只要肉身存在,喜怒哀乐便会存在,只是修行之人不住于情绪。”

    大锅烧热,他往里倒了两勺清油,油光在锅底铺开,随后便展开纸包。

    才一展开,直把斐然吓一跳,因为里面赫然是一块猪肉。

    “山人,”她不觉压低声音,“您怎么买肉啊?”

    太初山人刀起刀落,笃笃有声:“惟龄还在长身体,是买来给他吃的。”

    斐然惊讶不已:“全真道士不是不能吃肉吗?”

    太初山人将肉块翻了个面,继续剁着,说道:“这就着相了,身体有需要就可以吃。”

    不多时,猪肉剁成泥,掺入酱油、五香粉,又和了淀粉,一道揉成团,用擀面杖压薄,再切成薄片。

    灶膛炉火正旺,油锅升腾起白烟。太初山人将那些薄片滑入油锅,“滋啦”声响,薄皮迅速膨胀,不过几息便炸得酥脆金黄,一片片浮在油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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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猪肉经过这番处理,俨然看不出是肉了。

    斐然站在一旁,不觉问:“山人这样的做法,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自己在吃肉吗?”

    太初山人用竹笊篱将肉片捞起,沥在竹片上,下头有个盘接着油。他一面忙,一面道:“惟龄性子拘不住,须借戒律管束,若叫他知道,只怕更是要放开手脚。等哪天他自己觉得肉食膻腥、淡而无味,那时的不吃,便是自然而然了。”

    斐然暗暗想,那臭小子搞了半天,原来这么有肉吃。

    她顺势又问:“那道长小时候,您也给他吃肉吗?”

    山人捋须而笑:“不吃怎能长得这般高大?”

    “那他可知自己吃过肉?”

    山人摇头:“惟道也不知。”

    斐然不解:“道长又不似张惟龄,山人为何不直接告诉他?”

    太初山人放下竹笊篱,说:“惟道从小就是个老古板,所以也不能告诉。”语罢,他仰头哈哈,笑声洪亮。

    斐然先是一愣,随即“噗呲”一声,立时笑个不住。

    由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道长,说出“老古板”三字,来形容一个正值壮年的后生,这画面实在有趣。

    可仔细一想,“老古板”竟是莫名适合他,且还是个天真的老古板呢。

    她笑声未歇,道:“今日我好似重新认识山人。”

    太初山人将炸好的肉片分别码进两只粗瓷碗里,香气扑鼻。

    斐然望着望着,便大着胆子道:“山人,我也想吃,我只有十八岁,也还在长身体呢。”

    太初山人将其中一碗递与她,笑得慈蔼:“吃吧。”

    *

    翌日便要坐钵。

    所谓坐钵,说白了就是闭关修行。按全真说法,是静坐习定之法,旨在去情而定性。坐钵期内,昼夜共设十二次钵,对应十二个时辰,三静九混,暗合三元九气,规矩之大,戒律之严,非平日可比。

    这天夜里,斐然领到一张作息单子,一看,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见那纸上写道:

    五更寅时,闻开静板响,即起洗漱,朝真礼圣;卯时早斋;辰时混坐,众道友讨论交流;巳时静钟三通,如法用功;午时赴斋;未时混坐;申时,第二轮静坐用功;酉时晚参,集体功课;戌时混坐茶汤;亥时最后一轮静坐;子时歌咏,教演诗词,以敌睡魔;丑时放参,全天修持毕,各自随意休息。

    “等、等等,”斐然的目光在头尾两行之间来回扫好几遍,抬首难以置信道,“丑时四更放参,可五更寅时就要早课,一天只能睡一个时辰?!”

    张惟龄一听这话,简直如逢知己,终于有人能体会到他的痛苦,知音难寻啊!一肚子苦水也总算寻着个倒处。

    “对师父和师兄这样的高道而言,静坐入定便是睡觉,他们入静一刻,胜似酣眠整夜,坐钵苦的就是我们这种人啊!你都不知道,每年坐钵期结束,我都要睡上两天两夜才能缓过来!”

    斐然嘴角直往下撇:“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我会死的!”

    张惟龄叹口气,伸手去拍她的肩,眼神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慈悲:“没事,善信,你会习惯的。”

    斐然抗拒得嗷嗷叫。

    长夜漫漫,却终有尽时,天到底还是亮了,清苦的坐钵期随着那一声开静板响,也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