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树影被夜风吹得细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影影绰绰。
哑园的方向隐隐约约亮着一点灯火,她已回去了。
裴忱抬手阖上窗扇。
窗扇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将月光蝉鸣与她,皆一同隔在外头。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裴忱闭上眼。
一片漆黑里,眼前又浮上许多画面。
她的手指,她的眉眼,她捧着剑时微微抿起的唇角,她掌心贴过的剑柄剑身。
轻飘飘扑在他的膝头呼吸,汗涔涔挂在锁骨上的银链。
她只是一无所知地坐在那儿,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
玄色的袖口被指节顶起几道褶皱,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从袖口边缘延伸出来,没入黑暗里。
裴忱的呼吸沉而缓,每一次吐息都压得极低,像一头困兽在笼中来回踱步,爪子落在地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握紧的手,匣中的剑,皆如崩紧的弦。
黑暗里,只余下裴忱自己的呼吸。
粗重压抑,被咬碎了,再一点点吐出来。
剑还搁在案上,她所留的余温早已散尽。裴忱将那只手缓缓覆上剑鞘,指腹沿着鞘身的纹理慢慢摩挲,一下一下,渐渐收紧。
当初那个雨夜,骤然扑进他室内,枕在他怀中的一切,在此刻被反复思量摩挲。
妹妹。
他的弟妻。
他的。
剑鞘上指节反复摩挲的细响,最终停于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
裴忱丢开剑去,从榻上起身,走到盆架前,将手浸入凉水里。
水波晃动,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的手落在水中,指尖随着渐渐泛白。
裴忱在水中看清自己的倒影,眼底晦暗深沉,一览无遗。
崩紧的弦,总有断开之日。
月西沉。
*
沈稚音几乎是逃回哑园的。
心口还在咚咚地跳,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往常这时,她还要看会儿书才就寝。然而今日她实在有些心烦意乱,半点儿也看不进去,略喝了两口茶水,便叫洗漱沐浴。
阿秦替她拆发髻,见她耳后依旧滚烫烫的,以为她是中了暑气,还轻声问她,可要喝些下火的凉汤。
沈稚音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心思却早飞到了别处。
屋中惊鸿一瞥,于从未与人有过这等亲昵接触的沈稚音而言,着实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隔着布帛一遍一遍抚过剑身的触感仿佛还残余在指尖,偏生眼前所见的,彼时温热有力的肌肤又在眼前回想,勾得骨髓深处的虫豸蠢蠢欲动。
沈稚音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沮丧哀鸣。
阿秦被她吓了一跳:“姑娘?”
“……无事。”沈稚音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声音闷在掌心里,“只是天气燥热。”
阿秦瞧出她的心烦意乱,知晓不是天气缘故,便不再多问。
拆了发髻,沐浴更衣,沈稚音躺进榻里。
阿秦替她放下帐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中只余一片酣浓寂静。
沈稚音闭上双眼,努力叫自己睡着。
身上依旧还有些浴后的水汽,又勾起方才在书房中留下的记忆。
她乱糟糟地想着,想到他拈花的指,握她脚踝的手。种种一切在脑海里搅成一团,渐渐模糊了边界。
她想,二表兄这样的人,总是如同他的剑一样迫人。若是……若是……
沈稚音没敢再往下想。
可梦境才不管人心向背。
梦中已无书房烛火,只有漫无边际的雾。沈稚音在雾中穿行,失了目的,渐渐行至舟船水边。
水边有影闲坐,姿态高绝,沈稚音为那身似鹤形的孤影所惑,一步一步走近他身边。
然后滚烫的手忽然钳住她的细腕,大手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又拉着她一同滚入溪边。
水凉身热,沈稚音在水底睁眼,随风波云涌,直至天上人间。
*
翌日清晨,阿秦来伺候沈稚音梳洗,却发现沈稚音早早地便起来了。汗湿的寝衣换下了堆在一边,小姑娘莹白的眼下一片青黑,不住地打着哈欠。
她想,她们家姑娘,定是遇着了什么极缠人的事呢。
沈稚音分明困得很,用早膳时都连连点头,阿秦劝她去歇息,她却连连抗拒,仿佛那床榻上藏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绝不肯去。
只是显然她看书也看不进,练字也无意思,阿秦看她坐立难安的,想起来昨儿回来阿苓说她要去乞巧节,便说要不要制几个乞巧节提着的灯。
沈稚音闻言悄悄地红了脸,却还是点了头,这才勉勉强强地将乞巧节的前几日度过。
日子倏忽而过,很快便是乞巧节了。
裴府此时还笼在一片未破晓的夜色里,裴忱却已在五更未尽时便起身穿戴。他今日尚有军务,还得出城一趟。
裴府管事在正堂院子里候着,听着裴忱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公事公办的很:“今晚出行,先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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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备车。漳水沿岸的灯市人多眼杂,提前清一条便道出来。河畔的望漳楼,临窗那一间,留出来。”
管事一一应下,正要告退,裴忱又补了一句。
“备一盒巧果,新出炉的,不要甜得发腻。再备一盏兔儿灯,竹骨的,小一些,免得在渠上覆了。”
管事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是。”
他退出正院,走到廊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紧闭的门扇。
二爷的脾性,他最清楚。从军时风餐露宿,在府中也是一应起居从简,往年乞巧节莫说出行看灯,便是府里的瓜果供案也是老太太在时才摆一摆。若是老太太去了别处避暑,二爷就连正堂的乞巧供案都免了。
可这回不同,二爷天不亮便将人叫来,吩咐的全是琐事。车要稳当,道要清净,茶要备温的,连巧果的甜淡都要过问。
管事的脚步顿了顿,旋即低下头,快步往前院去了。
他在裴府当了二十年差,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比谁都清楚。更何况事关二爷,那无论如何,一个字也不该问。
*
哑园那头,沈稚音也醒得极早。
那一日的荒诞梦,她醒来后就忘了不少,加之时日渐过,沈稚音也常在心中安抚自己,梦中之事当不得真,兴许是自己那腌臜怪病又在折腾,莫要苛责于己。
她本性天真烂漫,便将此事暂且放至脑后了。兴许是因心中快活,一向少饮食的她,出门前还多喝了一碗凉汤。
相约出门的时辰是酉时三刻,沈稚音穿戴整齐时还不到时辰,然而她不想叫裴忱等着自己,便提前了一刻钟前去正堂。
不想裴忱甚而比她更早。
他不曾着平日里常穿的玄氅,换了一件深青色的氅衣,里头是月白的长衫,腰间革带上正悬着沈稚音亲手丈量过的那柄剑,身影飒沓,风姿出众。
沈稚音快步朝他走去,端端正正地停在他身前行礼。
“不必。”裴忱抬手扶住了她。
沈稚音闻言,心中渐喜,想着二表兄能这样待她,她再聪明一些,乖觉一些,婚后应当也不至于被休弃。
却不想裴忱却忽然俯身下来,待她反应过来时,他的鼻息已然几乎扑洒到她的颊边。
那带着薄茧的指尖落在她的耳垂上,轻轻一捻。没用半点儿力气,像是被落花擦过似的,可他的体温粗粝温热,那触感放大了十倍百倍,从耳垂一路烧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沈稚音的腿倏地软了。
偏他还用着那冷浸浸的语气问:“妹妹可是病了,耳这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