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妤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盈盈走到两人面前。
“神佛塑像自然是人为,世人在危难之中总会跪拜神佛以求庇佑,却不知道他们所跪拜的不过是人手所铸,也不知道最终可以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虞秧第一次见苏锦妤,是在太子大婚那日,东宫起火的时候远远地看了她一眼。那时她只觉得苏家姑娘高贵优雅,有着作为世家贵女恰如其分的矜傲风骨。
如今,却在矜贵之下,看到了那一直潜藏的锋芒。
她不是苏氏家族的待嫁闺女,也不是被退婚的前太子妃,她就是苏锦妤,而苏锦妤是一个野心家。
“所以,苏姑娘来大觉寺祈福,求的不是菩萨搭救,而是自救。”虞秧首先开口。
“虞世女,幸会。”
苏锦妤先是对她微微作揖,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在西厂番子的眼皮底下,我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见到两位。”
谢嘉言点点头,简单问道:
“是不是苏大学士情况有变?”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温文,却也带着和虞秧对话时没有的点点疏离。
“爷爷的情况……很不好,大概过不了几天。”
苏锦妤有些艰难地开口,话音里却也没有多少哀伤,冷静得可怕。
“后党那边已经算准时机,只待爷爷断气,他们便会动手。我们苏家这边还没有人能担起爷爷的大旗,就算我能顺利接任家主,也需要时间韬光养晦,重整旗鼓。”
谢嘉言读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所以,朝中的斗争,苏家是爱莫能助了。”
苏锦妤苦笑:
“不只是爱莫能助,其实我冒昧约殿下出来,不是为了自救,而是为了救你。”
“其实在爷爷昏迷之前,某种程度上安排好了足以让苏家自保的一切,但也仅仅是这样。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京都三大营有所异动,其中神机营出了火枪被劫的事,听闻虞世女已经解决了,所以暂时还在我们控制之下;三千营的情况比较特殊,容我稍后再说;但是最大的问题是坐拥京畿大部分兵力的五军营,他们一点一点换掉忠于陛下的人,现在五军营全营已经落入太后手中。”
虞秧的心往下一沉:
“后党这是要造反!”
苏锦妤笑了笑:
“造反?倒也不必。”
她转头看向谢嘉言:
“请恕我直言,对太后来说,陛下当年是她捧上位的,现在这个陛下不听话了,太后不过是再捧一个听话的上位而已。”
她这番话,对于某些人来说或许是他们想也不敢想的大逆不道之言,但在场三人都知道,拥有西厂和五军营、且作为景帝登基背后最大推手的太后,还真做得出来。
“当然,这个听话的人自然不会是你这个斗胆拉拢苏家来对付她的孙儿。”
苏锦妤自嘲地笑笑,继续说道:
“至于是谁,可以是你那个由宫女所生的庶弟,可以是任意一个谢氏宗室,甚至——连英帝太子也可以。”
听见“英帝太子”四个字,谢嘉言和虞秧的脸色同时一变。
虞秧很困惑,这是她在几天之内又一次听见“英帝太子”这号人物。一个早已退出朝野视线、被天下人所遗忘的人,被戚有容一个记住或许是刚好,被苏锦妤一个记住或许是巧合,但如果加上太后……
谢嘉言的脸色则是难看至极。
他啧声冷笑:
“谢嘉珩这人只有比我更加不安于室,狼子野心。”
虞秧诧异道:
“你好像对英帝太子了解很深,我从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太子一向有自己的太傅授课,不会和他们这些王侯子弟一起上国子学;土木之变前身为诚王世子的谢嘉言也好像和他不怎么熟,后来改立太子之后更是没有听他说过谢嘉珩这个名字。
谢嘉言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
“先别说这些了。鱼鱼不是说过戚有容的火枪队正在城外驻扎么?”
虞秧暂时压下疑惑,回答:
“没错,他们手上还有从山海关起出的一半火枪,正在等待陛下召唤。”
谢嘉言眸光一亮:
“那好,我们入宫请父皇下旨,召火枪队入皇城护驾。”
“火枪队加上神机营,人数虽远远不及五军营,但我们有最精良的火器在手,大概也能守得一时。”
虞秧沉吟半晌,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苏锦妤:
“苏姑娘刚才说三千营情况特殊,是怎么样的特殊法?”
“爷爷发现,在朝中除了帝党和后党以外,还隐隐有第三种势力正在凝聚,甚至连他看似中立的门生之间也有渗透——我们有一个大胆假设,这些人在心中依旧奉英帝为主,所以我们把他们叫做‘旧党’。”
苏锦妤用眼角余光瞥向谢嘉言的方向,见他目光阴沉,便知道自己的推断没错。
“三千营没有被后党收编,但那不是因为他们对陛下有多忠心,而是因为他们一直暗中都是旧党的人。”
“谢。嘉。珩。”
谢嘉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英帝太子,谢嘉珩,旧党,三千营。
虞秧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要被炸开了,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多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旧党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动静,足以证明旧党和后党不是一路人马,那么在这场斗争之中,三千营大概也会隔岸观火。而我们也只需要他们袖手旁观就够了。”
她转头看向谢嘉言:
“阿言,我们现在入宫请旨,让火枪队先行入城,另外向戚少保和我爹下旨,让他们入京勤王。”
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无需多说一个字也已经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既然有了计划,正要离开佛堂,却被苏锦妤叫住。
“戚家军从蓟州入京只需三天,但镇南王远在南疆,现在远水救不了近火,世女倒不如暂时回去南疆暂避风头,反正你还有镇南王府撑腰,一进南境便谁也动不了你。”
虞秧看着苏锦妤一副真心实意为她打算的样子,心里暗叹:
她果然对谢嘉言一点感情也没有。
可惜,她虞秧做不到。
她对着苏锦妤,也是一脸诚恳地说道:
“谢谢苏姑娘的好意,但是我想和阿言共同进退。”
……
外面已经停了雨,但京城的气氛依然压抑得可怕,明明雨过应该天晴,天上却依然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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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顶,比之前更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皇城里一片反常的寂静,平时在奉天门前打瞌睡的护军连影也不见,奉天门还打开了一条缝,就像在邀请所有人自由出入似的。
虞秧走在前头,用尽全力推开了门。
门后没有陷阱,没有暗箭,什么都没有。
谢嘉言做了个手势让暗中跟着的暗卫现身,在他耳边冷冷命令:
“去城西那间虞家旧宅,把里面那个伶人杀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
“手脚干净点,别让任何人怀疑虞世女。”
暗卫很有职业素养地没有多问,直接消失。
虞秧听见人声,回过头来:
“你让暗卫出去报信了?”
谢嘉言脸上冷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温和地笑笑,走上前去与她并肩:
“嗯,给有容先送个口信。”
虞秧不疑有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两人直奔内廷。
他们在乾清宫见到了景帝。
景帝一身寝衣,显然在他们到来之前已经准备就寝,可他眼下两个大大的眼袋又昭示着他这些日子都睡不安寝。
谢嘉言简单说明情况,也说了苏大学士和苏锦妤现今状况,只是有意无意地没有提起关于英帝太子和旧党的一个字。
景帝一手扶额,长长叹了一口气:
“当年太后推朕上这个位置,外有瓦剌,内有诸党之争,太后语重心长要朕扶大厦之将倾,不想到头来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虞秧静静地看着他,对她来说景帝虽然是九五之尊,但在她的成长过程里更多是作为一个长辈的角色去照顾她、引导她。如今她从这个长辈身上,却感觉到一种无能为力的老态。
“陛下还没有输。”
她冷静地说。
“当年英帝被擒,瓦剌人是多么嚣张,朝中乱成了一锅粥,陛下尚且懂得如何任用贤能,运筹帷幄;当年助陛下击退瓦剌守住边境的戚少保还在,我爹的南境大军也在,只要等到两军勤王,我们有的是硬兵力,什么妖魔鬼怪也不用怕。”
“秧秧真的是长大了。”
景帝欣慰地笑笑,转头吩咐站在一旁的谢嘉言:
“去为朕拟旨吧,召戚少保和镇南王入京勤王。”
谢嘉言应了声“是”,领了笔墨下去拟旨。
这时景帝招了招手,要虞秧上前。
“陛下。”
虞秧走到景帝身旁,轻轻唤了一声,她知道景帝这是有话要跟自己一个人说。
“这一仗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仗,也是嘉言这一生面对过最艰难的仗。”
景帝缓缓道。
虞秧摸不着头脑,完全搞不清楚景帝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见她沉默不语,景帝可能是觉得自己还没有说服到她,又追问了一句:
“秧秧觉得,当年嘉言为什么会选择做太子?”
当年的答案虞秧自然记得很清楚。
但她忽然想起了戚有容对她的反问。
他问:
“你觉得,阿言真的想当这个太子么?”
虞秧一直都以为自己知道那个答案。
但景帝现在又再问多一次,而她已经不太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