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像小狗一样,眼睛骨碌碌的看着她。
“朕知道了,大人。”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媚婉转,里面有真心的欣喜,但先前因为突如其来的奖励和训诫而碎裂的面具似乎已经被重新缝合,再次戴在面上。
虞秧却不爽了。她不喜欢谢临渊那副算无遗策的样子,他越有自信的时候,她偏越要把那副自信敲得粉碎。
“陛下别急,”虞秧的嘴角漾起一抹残忍的笑,“还有一件礼物。”
“大人……”见识过她那些“奖赏”之后,谢临渊已经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期待这件礼物。
“怎么,不想要?”虞秧屈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御案,漫不经心的说。“不想要也没关系,臣就拿去喂喂野狗好了。”
谢临渊听到“野狗”两字,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眸光阴森得可怕。
虞秧伸指挑起他的下颌,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他:“刚刚才说陛下学乖了,现在陛下在想什么,是不是只要臣胆敢去喂哪条野狗,陛下就会把他杀了?”
“不是,朕没有。”谢临渊可怜兮兮的与她对视,苍白的下颌被捏出了两个指痕,一副脆弱又无助的样子。“朕只是想要大人的礼物,求求你不要给了别人。”
虞秧放开了捏着男人下颌的手,手撑在御案上往后靠了靠,懒洋洋的说:“可陛下现在不乖,臣又不想送了。”
“你——”谢临渊像一只炸毛了的动物,正要伺机一扑,却很快便蔫了下去。“朕很乖的,朕会更加乖的,请大人信我。”
虞秧眼神淡漠的注视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动作。谢临渊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好像有什么超出了掌控,好像他自己反而被掌控住了。
他的情绪,他的感知,甚至他的思路……都好像被虞秧控得死死的。
他只能忐忑不安的站在那里,等待她随心的判决。
过了不知多久,虞秧才缓缓说道:“陛下值不值得臣的礼物,陛下自己应该比臣还清楚。”
谢临渊顶上晴空再次暗了下去。
虞秧却又慢悠悠的加了一句:“但臣自问也是一个慈悲为怀的人,那就先给陛下一半,以激励陛下自我进步。”
她从怀里拿出一物放在掌心,勾勾手指让谢临渊靠近自己。
“噹啷”。
牡丹花蕊上的铃铛被猝不及防的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银环。
“陛下这颗铃铛的声音,理应只有臣能听见。”她把铃铛收进怀里,声音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却也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这枚银环陛下就先好好戴着,如果有某一天臣觉得陛下是真的学乖了,或者就会给陛下戴上剩下的那一枚。”
谢临渊珍而重之地转动着那枚银环,触动之处让他禁不住的呼吸加重,身体微微颤抖,但最挑动心弦的并不是身体上的刺激,而是那双银环的意义。
主人,我会很乖的。
你只需要知道我很乖,只需要知道我早晚会赢得那另外一枚银环,那就够了。
……
虞秧出宫之后直奔城外,去的却不是景山,而是城外一座极尽奢华的庄园。
这里的秦国夫人的私人山庄,庄子的园林布置和秦国夫人一贯的品味一样,硬是要堆金砌银的,一切都是越贵越好,越庸俗越贴合其主人审美。
吏部尚书姜同敬坐在园林之中金碧辉煌的亭子里,一脸不耐烦地左右张望。他是应了秦国夫人的邀请而来,这些年来他从秦国夫人身上捞了不少油水,这个面子他不得不给。
“姜大人。”林子里走出一个人,淡漠的声音有如清风拂过。
姜同敬心中警铃大作,一下站起身来:“怎么是你?”
“是我让秦国夫人想方法把你叫出来的。”虞秧一边走着,一边取下背上火铳,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细细擦拭。
姜同敬死死盯着那支火铳,沉下声音说道:“虞大人和太皇太后家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虞秧一边为火铳上膛,一边慢条斯理的说:“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朋友,姜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她缓缓举起火铳,三管铳口直直对着姜同敬的左心。
姜同敬面无血色:“你想怎么样!”
虞秧一脸轻松的耸耸肩,却没有放下火铳:“想和你说说话。”
姜同敬双手举起,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后退去,直到他的背后顶在亭子边缘,他已经是退无可退。
他的脸上表情强装镇定,声音却已在微微颤抖:“虞大人,你我都是朝廷命官,有什么话好好说。”
“好啊。”虞秧笑得一脸无邪,却没有放下手中火铳,反而再逼近了些。“那么我问,你答。”
姜同敬连连点头。
“你是后党的中流砥柱,那么五年前的事,有多少是你策划的?”
姜同敬咬牙,没有说话。
虞秧微微笑着,朝他的左臂开了一枪。
姜同敬只觉一下剧痛,那痛渗入四肢八骸,他宁愿自己痛得晕了过去,然而并没有。
……疯子。
“姜大人好好答了,我不杀你。”虞秧依旧笑眯眯的,歪着头一脸诚恳的看着他。
姜同敬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那个洞,上面血如泉涌,眼前的一切极不真实。
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明明五年前后党已经只手遮天,甚至拥有偷天换日的绝对权力,小小虞秧又能奈得他什么何;为什么现在却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因为一个人。
一个把他和他的党羽像落水狗一样痛打,打到他沦落这个地步的人。
“我知道虞大人想听什么。”姜同敬强忍着痛,眼珠子转啊转的充满毫不掩饰的算计。
虞秧皮笑肉不笑的说:“我想听实话。”
姜同敬定定的看着她,眼中除了痛苦和算计之外看不出别的情绪,让虞秧一下子也分辨不出他话里真伪。
“当年……仁献太子借大婚拉拢苏家,我们开始感到失控,但发动宫变是一件成王败寇的事,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直到,旧党的人找上了我。”
虞秧定定的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没有催促,但姜同敬自那一枪之后便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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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知道她是一个绝对不可貌相的疯子。
他伸手狠狠按上左臂上的伤口,直到撕裂的痛楚开始麻木了一点,他才倒抽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他们说,英帝一脉本来就是正统,如果我们合作助英帝太子登极,无论是旧党还是后党都会是匡扶正统的功臣,英帝太子也会尊太后为太皇太后,不会像景帝父子那样欲除我们后党而后快。相比在景帝手下坐以待毙,旧党开出的条件太好,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所以,你们就和英帝太子的人一起合谋,逼宫杀了仁献太子?”虞秧很轻很轻的问。
姜同敬连连摇头,“本来就算是逼宫,我们也只是想逼景帝废掉自己的太子,并传位给英帝太子——现在的陛下。”他的声音忽然扬起,“是徐爵,徐爵那个贱人先斩后奏,说是要斩草除根,说景帝太子他留不得!”
虞秧轻轻嗤笑,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那还真是无辜了呀。”
却不知说的是枉死的谢嘉言,宣称没有杀心的姜同敬,还是由始至终都让后党做了这个恶人的谢临渊。
伤口上的血还在指缝之间汨汨流出。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正站在生死关头,姜同敬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爆发力,一下跳了起来,拔腿就往亭子外跑。
“砰”。
姜同敬跪了下去,大腿上出现了一个新的血洞。
虞秧走到他的跟前,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地上蝼蚁,高大的阴影笼罩住他无力蠕动的身子。
“姜大人熟读四书五经,怎么就听不懂最简单的人话呢。”虞秧幽幽叹道。
姜同敬知道自己这下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去了,缓缓阖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姜大人,我还有很多问题呢。”虞秧像一个好学的学生那样,孜孜不倦的向老师提问:“比如,苏太师真的是急病而死的吗?”
姜同敬破罐子摔碎了,反正都是要死,他就偏偏一个字也不答。
“我想,答案应该不是。”虞秧轻快的说。“不过那是苏锦妤的仇,不是我的。”
“最后一个问题。”她一脚踩在姜同敬大腿上的伤口上,靴子在伤口上施力碾压、扭动,痛得他死去活来的,却又偏偏意识还在。“谢嘉言是怎么死的。”
姜同敬忽然有一种感觉,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会和他的死法直接有关。
“……毒死的。”沉默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嘶哑难听至极。“……一杯毒酒上路。”
“砰”。
姜同敬话音一落,三管鸟铳的最后一枪打在他的腹里。
如果他还有一只使得上力的手,大概会在这时候捂住腹部,徒劳的阻止自己的肚子血如泉涌,甚至还会有最后一下的爆发。
可是姜同敬已经动不了,他的腿废了,手也废了,全身上下连像蝼蚁一样卑贱蠕动的气力也没有了,他只能静静等死。
谢嘉言是肠穿肚烂而死,现在他又是肠穿肚烂而死。
虞秧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平静漠然的脸上没有一丝杀气,甚至还有一点悲天悯人。
仿佛在说,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