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齐家大宅的时候,整栋房子都静悄悄的。树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红姐留了门廊的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叶宝珠提着裙摆上楼,红绸在地板上拖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齐嘉铭跟在后面。
她走进卧室,站在妆台前,伸手去拔脑后那根素银簪子。簪头那朵银片牡丹在她指尖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蝴蝶。
齐嘉铭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别动。”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替她把簪子抽出来。
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发尾烫的弧度还没散,在烛光下像黑色的波浪。他把簪子放在妆台上,然后低下头。
男人的嘴唇落在她后颈上。
与其说亲。
更不说是碰。
极轻极轻地碰。
他的嘴唇从她后颈移到她耳后,从耳后移到她肩窝。月白长衫的袖口擦过她的脖颈,软而凉的料子,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像雨后竹林的味道。
“齐嘉铭。”她的声音有点不稳。
“嗯。”
“妆还没卸。”
“等会儿卸。”
他把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他们中间那一小片空气里。
他的手指抬起来,落在那道被擦花的唇釉上。
指腹从她嘴角擦过去,极慢,极轻,像在擦掉一道伤口上的血迹。血牙红的颜色沾在他指尖上,在月光下像一小片揉碎的花瓣。
“他碰了你这里。”他说。
不是问句。
叶宝珠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自己的指尖碰过的地方。从唇角到唇中,从唇中到另一边唇角。他的嘴唇是凉的,但贴上来之后,一点一点地变热了。
像冰在火边慢慢融化。
叶宝珠的手指攥住他月白长衫的前襟。那料子极薄,隔着它,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咚咚咚的,心跳比平时快得多。
他吻得很慢。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侵略性的、不容拒绝的吻。
是另一种。
是确认。
是从唇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别人碰过的地方重新丈量一遍。每一寸都不放过。每一寸都要留下自己的温度。
“他碰了你这里。”他贴着她的嘴唇说。
“还有这里。”他的嘴唇移到她下巴,移到她下颌线,移到她耳后。
“还有这里。”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垂上。呼吸很烫,一下一下的,像潮水。
“齐嘉铭。”她的声音沙哑了些。
“嗯。”
“够了。”
“不够。”
他把她抱起来。
红嫁衣的裙摆在他臂弯里堆叠着,银线绣的牡丹一朵一朵地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他把那件嫁衣从她身上褪下来,红绸滑过她的肩膀,滑过她的手臂,滑过她的指尖,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凝固的血泊。
然后是里面的衬裙,一层,又一层,红色的深浅像剥开花瓣,从绛红到朱红,从朱红到绯红,从绯红到最里面的、薄如蝉翼的月白色。
他的手在月白色的料子上停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
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料子,他的嘴唇贴在她锁骨上。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也能感觉到那层料子极细微的纹理。
两层感觉叠在一起,像在水面上又盖了一层薄冰。
“今晚。”他贴着她的锁骨说,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你是我的。”
叶宝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还没干透,凉丝丝的,软软的。
她把他的头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在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我是你的。”她说,“更属于自己。”
他低下头,吻住她。
这一回不是确认。
是索取。
他的嘴唇碾过她的,带着一点急切。她的手攥住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了白。
窗外起了风。
树叶摩擦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条红嫁衣铺在地板上,银线绣的牡丹在月光下一朵一朵地亮着。
像一小片不会凝固的血泊。又像一小片刚刚落下来的花瓣。
——
次日上午,湾仔。
茶娘子奶茶店的门面在晨光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十一月的香江,早晚已经起了凉意,热饮的生意比冷饮好了不止一倍。
林武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雪克杯就没放下过。
珍珠、椰果、红豆、仙草,一样一样地往杯子里加,再浇上滚烫的奶茶,杯壁上很快凝出一层白雾。
他把杯子往柜台上一搁,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敲了两下,排在第一个的女学生赶紧伸手捧住,指尖被烫得缩了缩,又舍不得放下。
“小心烫。”林武说。
女学生红着脸点了点头,捧着杯子往角落走。
店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六七张桌子坐满了,靠墙的长凳上也挤着人。
大多是年轻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拎着公文包的写字楼文员,还有几个烫着时兴卷发的工厂女工。
每人面前放着一杯奶茶,热腾腾的白汽从杯口升起来,在清晨的光线里袅袅地散开。
角落里那张桌子围的人最多。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手指戳在头版上,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
“你们看了没有?今天的《星岛日报》!头版!整个头版都是三月三!”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把报纸拉过去,念出声来:“‘万圣夜山顶惊魂,鬼新娘智破血案’——这什么标题?写得跟连载似的。”
“你往下念!”
马尾姑娘清了清嗓子,继续念:“‘是夜,太平山顶麦氏别业灯火通明,群魔乱舞。香江名流齐聚一堂,化装舞会正酣。忽而灯火骤灭,漆黑之中,一桩命案悄然发生。及至灯明,警署最高长官辛克莱爵士已倒于血泊之中,腹部中刀,气息全无。’”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一圈:“这写得,比《缉凶》第一章还吓人。”
“后面还有!”
格子衬衫翻到第二版:“你看这段——‘当是时也,满厅哗然,众人皆惶惶不安。唯齐门叶氏宝珠女士神色自若,立于血泊之侧,红嫁衣如烈焰,目光如寒星。但见她轻启朱唇,三言两语间,便教那辛克莱夫人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