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弥弥[破镜重圆] > 4. 旧香薰
    不可控制地想到从前,不是她所希望的状态。

    “卓延。”辛弥狼狈地打断。

    卓延低压着眉眼,声音暗哑:“不是说不怕么?”

    “时间紧张,快点商讨吧。”

    辛弥往客厅走,步履匆匆。

    成年人有及时抽身的能力。两个人远远坐在对面,相隔一整条长茶几那么远。刚刚极度拉近的距离仿佛只是幻境。再坐下时,彼此又能够沉稳安静地聊合作和工作上的事情。

    “这栋老宅空置三年,很多位置我已经不满意,需要修改翻新,重新设计,”卓延抬手扯平折起的桌布一角,话音里平淡无波。

    从进门到现在,她都没有将视线认真放在哪个角落过。其实这里的一切她熟悉又陌生,现在也终于有机会抬头重新看看。

    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复式结构的大平层别墅里,整体色调是暗色,唯有头顶的水晶吊灯反射壁炉里火光亮色的影子。大理石质感的地面似乎在泛着凉气,盖着张水波状地毯,搭着一座浅灰色单人沙发。

    整个房子线条利落而有质感,和卓延周身冷淡矜贵的气质非常相配。

    辛弥收回视线,“卓总有什么偏爱的风格,或者想改成什么样子?”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需要设计师。”

    他最记仇。

    当初大吵一架后被她以那种理由提了分手,在他心里一定很掉他的面子。现在能说出这句话,想必带了些报复意味,摆明了要她为难。

    辛弥不卑不亢地解释:“卓总至少要给我一些参考图,或是喜欢的家装色彩。再不济,哪怕一个词语、一句话的描述也……”

    “家。”

    “……”

    辛弥被打断,眼神空了一瞬。她动作稍顿,低低“嗯”了一声。然后垂下眼,笔尖点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那个“家”字。

    “几口人住?儿童房需要吗?或者,”辛弥抬起头,“我先按照一家三口的标准来做吧。”

    “可以。”

    他答得干脆,辛弥这次也记得干脆。

    刚入行时,周蔚告诉她:房子就是房子,里面有人才是家。设计更要如此。不仅要注意房子功能,更重要的是宜居性。

    直到现在,她才恍然对一件事有了一点实感。

    卓延以后,会和别人有一个家。

    “这房子日后有特殊用处。因此开始动工后诸多我提出的细节,需要你亲自把控、全权负责。”

    卓延刻意加重了“亲自”二字,他再次重复:“换句话说,翻新期间,我不希望看见贵工作室除你以外的任何其他不相干人士出现在我的房子里,听明白了?”

    辛弥不明所以,还是回了个“明白”。

    “作为合作方,我也有一点请求。”

    卓延抬抬下颌:“说。”

    “合作期间,希望卓总能公正客观,最好不要带个人情绪。当然,”辛弥不像在提要求,倒像是在警醒自己,“我也是如此。”

    她抬起头,坦荡地直视他的眼睛。卓延听完这话,却从沙发上缓慢坐直了身体。

    “个人情绪?”

    卓延拣了她半句话,在唇边一字一字滚过,然后轻笑一声,反问:

    “你确定,我们两个之间,带着个人情绪工作的人是我?”

    辛弥张了张唇,发现自己没办法坦荡地反驳他的反问。她沉默着接受来自对面卓延一寸不离的紧盯和审视,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

    卓延飞速扫过屏幕,备注位置写着三个字:

    「方恒远」

    他眸中一沉,当即抬眼看她。

    茶几上的手机坚持不懈地震动几秒,房子里终于再次陷入安静。辛弥回神:“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拿起手机重拨过去,手上素戒反射出光芒。卓延被晃了眼,沉默着挪开视线。

    方恒远打过来没什么大事,首先便问她的人身安全。辛弥说:“工作呢,真没事。”

    “嗯,你说。”

    “对,婚礼过几天。”

    “……”

    听见婚礼二字,卓延搭在膝盖上的手掌收紧。他未发一言,起身离开客厅。

    电话那边,方恒远还在犹豫:“柯柯婚礼你都随多少礼金?我有点不好把握。”

    小问题,辛弥说了个数目。

    主要难题解决,方恒远仍然不放心,再次问了她的安全情况。

    “我说过了我真的没……”

    “辛弥。”

    辛弥猛然抬头,和不远处的卓延对视。

    他朝她晃了晃手中空荡的咖啡杯:“咖啡要几分糖?”

    “谁在说话?是卓延吗?”

    辛弥低声:“先挂了。”

    再抬头,她说三分就好。

    可男人已经从餐厅逐渐靠近,刚刚的询问似乎只是走个过场。卓延往她面前推了杯热水,抬眸看她一眼,“还是少喝咖啡,喝多了睡不着。”

    这话听着耳熟,可辛弥没吭声。气氛再度安静,只剩杯中水汽蒸腾。

    九月的南城已经入秋。宅子里窗户大开,风从外面倒灌进来,正对着辛弥吹。她扭头看了眼窗户缝隙,抬手扯住飘飞的外套一角。

    卓延站起身,走到窗户前抬手将那条缝隙关紧。

    辛弥追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一时躲避不及,和卓延低压的眉眼撞了个正着。

    卓延抬手,“唰”的一下拉上窗帘。屋外仅剩的一点日光瞬间被尽数挡在窗帘外。

    “晃眼得很。”他说。

    “是晃眼。”辛弥点头。

    卓延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辛弥单薄的背影和头顶支楞起来的几根头发。

    他突然有了把全屋的窗户都敞开的冲动,当然也只是想想。

    卓延重新坐回到沙发边,双腿交叠,语调平平地开始和她谈起翻新前期的合同事宜。再没有人不识趣,说到名为“过去”的任何事情。

    无论手心温度多么热,杯子里的水也终有凉透的那一天。曾经炽热相爱过的两个人,再次坐在这栋房子里,却已是形同陌路。

    辛弥越听越迷离,握着水杯的手指在泛白。卓延瞥见,端起的水杯停顿几秒后又放下,他探身去抽她手中的杯子。

    辛弥毫无防备,握得更紧。

    手臂被他顺着一只凉水杯拉起来,她还是没松手。昨晚那种被扼住呼吸的感觉又来了,辛弥吞下一口刺痛的空气:“不用麻烦了。”

    卓延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辛弥感觉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几年前那个他一个眼神就能震慑住的小姑娘。

    杯子如愿落到他手中,晃荡中洒出来几滴凉水。

    “水凉了就加点热的。”

    他这样盯着她,看似再正常不过的话,也仿佛别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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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延握着杯子转身离开。餐厅里饮水机传来机械的按键声响,紧接着流水汩汩,敲击出水声。

    辛弥将目光挪动到桌上铺着的纸张。纸上飞扬着他的字迹,银钩虿尾,力透纸背。纸张薄且脆,随着他的字迹笔画向下微陷。

    她抚过凹凸不平的痕迹,掩下刚刚突如其来的汹涌情绪。

    卓延为她接的热水,她没再去碰。

    “……”

    初步沟通的过程不算顺利,因为卓延提出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观点和想法。

    比如现在的电视背景墙要全部凿掉,换成一整面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垂直绿植墙。再比如,所有方形的窗户要换成不同形状,玻璃也要全部改造等等。

    如果不是看见卓延正经的神色,她真的怀疑他是真心实意想砸了自己饭碗。

    辛弥忍无可忍抬手打断:“我是室内设计师,不是魔法师,卓总。”

    “所以?”

    “所以,”她尽量用自己已有的最高情商,想方设法地润色语言,“您天马行空的想法虽然很有创意,但很多都难以施行。”

    “有么?我觉得挺好的。”

    “……”

    到底好在哪里。

    辛弥扶额腹诽,却还是尽量控制好表情,扬起个微笑:“可能你没有考虑全面。就拿你提到的绿植墙为例,绿植需要阳光和水,筑在室内电视背板的位置,水可能渗透进去泡软墙漆,阳光也很难走进来。”

    卓延扭头瞥了眼身侧的电视墙,交叠的指尖在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像是在认真思考可行性。

    幸好他还算听得进话,不至于胡搅蛮缠。辛弥暗自庆幸时,卓延的声音便慢悠悠从对面传来:

    “我的诉求就是如此,可行性不是我该考虑的事,而是你的职责。”

    辛弥抬起头看他,眼里覆着无奈。

    她好像落入了他故意设下的全套。

    虽然没有白纸黑字,然而口头承诺已定,他知道她不敢违抗或者更改。

    昨天才和柯柯说过关于“客户就是上帝”的论述,全都化作回旋刀砸上她脑门。

    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辛弥终于还是妥协了:“可以。”

    卓延也点了点头,站起身,掠过身前的茶几朝她伸出手掌。

    白色衬衫下摆往上挪出几寸,更加妥帖清晰地贴着他上半身的肌肉线条。宽肩窄腰,手臂结实有力。

    幽淡的雪松味再次从他身上飘散出来,让人不自觉便意识涣散、心神不宁。

    她也站起身来,伸出手去握住他指尖。柔软的冰凉触碰上来的瞬间,卓延的手臂肌肉绷紧,又若无其事地松弛下来。

    她轻声道:“合作愉快。”

    两人双手交握,彼此安静地视线相缠。

    他身上的香气她很熟悉。那是某个恋爱纪念日里,辛弥花了半个月工资送给他的小众香氛品牌。

    这香气如同梅雨季里弥漫充斥着的雾气,温和而不带一丝缝隙,侵占了辛弥全部的感官。

    相握时,卓延的指腹碰上她的戒指。他垂眸看了一眼,很不客气地说:“戒指款式挺难看。”

    有吗,她忍痛花了几万块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辛弥毫不退让地回敬:“你的香氛也很难闻。”

    卓延眸子里闪过一瞬空白,辛弥没能捕捉到。他只是淡笑着松开她的指尖:“懒得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