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度不言语,刘慧,吴栎跟着沉默。王闯目光一扫,讽道:“莫非刘令公麾下皆是无胆之人?!”
吴栎当即拔刀,此人辱他阿耶便不能再忍!刘慧见状,也要拔刀。
崔玄度不紧不慢地开口:“王兄既是有胆之人,不如先做出来给大家看看,却不必在这儿逞威风。”
“我若是做到了又如何?!”王闯一览众人道:“好!好!众位兄弟等我消息便是!”他起身便走。姚彦之急忙去追他。
“他这是什么意思?”刘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吴栎冷笑一声。“他激不成咱们,自家反倒被阿玄激到了。本来就是。说来说去不就是怨恨蔡二郎在他们营中作威作福,还扯到什么国家社稷上去。要我说,营地里几个好儿郎挑着蔡二郎当值的时候,扑上去杀了就是,偏要到咱们跟前唧唧歪歪。”
刘慧说:“那不成,要是大理寺刑部怪罪下来,不和涂家一个下场了。”
“也是。那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了他。”
贺椿明拜道:“王兄是心直口快之人,今日之事还请诸位兄弟莫怪。”
刘慧道:“不怪,不怪。你又不知他二人心思。想是飞骑营苦蔡家久矣,借机发作罢了。”
崔玄度与吴栎对视一眼,心中都想那王闯兴许是吃多了酒,可贺椿明却未必。杀一个蔡二郎或许算不得什么,若将蔡相公和他家大郎都算上,那便不同了。
如此,崔玄度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临行前他与贺椿明同行。路上这位贺七郎眉心紧缩,一副愁闷难当的模样。崔玄度只做吃醉了酒,没瞧见。
他或多或少猜到贺椿明的意图。
不过是借机试探。今日这番话,吴栎在场,势必家去要传到刘令公耳中。
南衙十六卫军,除却皇后一系,其余最可拉拢之人便是令公。
除却与太子的情谊,他还是贺相公提拔之人。他在军中委任的军官多是自家亲信,于手下的兵可说是使唤的动,绝非是个挂名将军。这便很是难得。
要知军中这些汉子岂是那般听话。或拉拢或打压,却也是要时间的,更别提还有手下骄横的军官。蔡二郎不正是因此恼恨。
那邵义士缘何厉害,不也正是因他在军中多年的人心。
只是不曾想局势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若太子真要争上一争,一旦赢了,刘令公今次要是明哲保身必要遭新君厌弃。可若输了......
虽说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将自家脑袋系在腰带上,但赌进阖家性命,又有几人有这般魄力。
崔玄度想今遭夜里,刘令公必是别想睡了。
乱七八糟想一通,眨眼便到了家里。门房听见叫门声,便急忙开门来牵马。
仆人点灯在前领路。“郎君可算回了,娘子等了你好一阵了。”
等我?等我作甚?
崔玄度奇怪,到了自家屋中,便见王妙真推门出来。她已然卸了妆,斗篷领口系的紧,周围围了一圈银色的皮毛,一点尖翘的下巴陷在里面,显出几分单薄。
“郎君回来了。”王妙真望过来的眼睛瞬间亮起。
神奇的很。
崔玄度怔愣片刻,走近了才明白定是因为屋里亮着灯,照在她眼睛里了。
“有事?”他自进去。
王妙真在后头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崔玄度感觉到了便扭头去看。
王妙真说:“今年冬天冷的早,我给府上的下人多加了些银钱,好让他们去买冬衣。”
“你做的很好。”崔玄度讲的真心实意。
“郎君饮了醒酒汤再睡吧?我还叫膳房备了汤饼,要是饿了就再吃些。”
“多谢。”崔玄度看了看她,一时觉得古怪。
他见她自然地拿过他褪下的披风,然后吩咐莞儿去做事,自家转回来倒了一杯热水。“郎君先润润口,夜里就别吃茶了。”
崔玄度接过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低头喝一口,忍不住又去看她。
王妙真脱了身上的斗篷,露出素淡的裙子,仪态极好,背脊挺直,虽垂首但不让人觉得卑贱,清水芙蓉一般。
王妙真转头来,便撞上他有些打量的眼神,免不了紧张。
“郎君看我作甚?”
“你自去歇息吧,我这儿不用人伺候。”崔玄度本想问她为何在这儿等,转念一想又咽了回去。
王妙真羞涩一笑。“是我想等郎君归家。”
崔玄度怔了怔,听她又说:“郎君在刘家吃酒,可有美人作陪?”
“没有。阿兄家中简单,不豢养姬妾。”
“哦。”她弯了弯唇,脸越发红,轻声道:“我听闻郎君先前身边有个美人,服侍你多年。”
崔玄度微微蹙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绿莹。“你如何知道的?”
王妙真说:“稍一打听就知道了。”她走过来,想去帮他解手上的护臂。
崔玄度说:“我自家来。你从公主口中听来的?”这里的仆人多半是新找来的,鲜有知道绿莹。
王妙真没想到他猜的这样快。“是。公主说驸马身边有个舞姬是郎君赠的。她有了孩子,被邵家老夫人接过去养在身边。那孩子是遗腹子,老夫人格外看中,日后应是会继承驸马的爵位的。”
“幸好还有这么个孩子,不然说不得那老妇要来找我拼命。”这是公主李仙娥的原话。她又问她崔玄度待她如何。
王妙真不必回,她便当她在强撑,替她委屈。
“到底是委屈了你,他奴仆出身,听说家里就是个土财主。你与他定是说不到一起去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答应了我那四哥。”
有人提醒,她不乐意。“怎的不是?我哪里说得不对。我自家不就是如此。那邵......罢了。我如今索性干净了,还不如这般。”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人都纷纷低头。
崔玄度问:“你几岁进的宫?”
王妙真有些意外,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答道:“六岁。我奉圣命入宫服侍太皇太后。”
“这么小,服侍什么?”崔玄度三两下解开护臂,扔在一旁。
王妙真却走过去,将护臂展平放好,垂下的系带也被她仔细绑好。她一边做一边答,样子恬淡。“饮食起居自然轮不上我,就是偶尔陪太皇太后说说话。”
其实连这个都不必。她入宫去,谁都知道是陛下杀了太皇太后身边亲近人,给的补偿,是做给外人看的孝心。她只要在宫里就成。即便再聪慧,太皇太后也不会对个孩子有多少兴趣。
头一年着实难熬。她从无忧无虑的世家女,变成了要看人眼色的宫人。起先还哭一哭,闹着要回家。可那些宫人哪儿来的功夫理她。只要关在屋子里饿几顿就老实了。
崔玄度在她安静的侧脸上看出些许寂寥,怅然。
他不确定,只是到底与往日不同。
王妙真对上他的眼睛。“郎君呢?我听闻郎君幼时在邓州长大。”
“我?我家里比不上你,粗俗的很,斗鸡遛狗,穿街过市。”崔玄度想要是将自家六岁前在妓所里长大的事告诉她,她会不会吓晕过去,还是更厌恶。
崔玄度有心想吓一吓她,见见那表情,可到底没出口。
他想到崔二郎说的那些话,娶了她,真是自家高攀。他先前还觉得又不是自家要娶,眼下想她必是更不愿嫁。
罢了,如此一来,他二人该是扯平了才是。
王妙真就见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幻,皱着眉又很快松开,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有些古怪的柔和模样。
王妙真看出他不愿多谈,自家本身也并不好奇。她又不是不知他是什么人家。成婚时,他家中来的副使,阿耶与母亲都说尽是铜臭气。
王妙真说:“也好。”
她往胡床上一坐,眼睫低垂,嘴唇微白,显出几分疲态。
“你去歇着罢。”
“我等郎君吃完了再去。”
崔玄度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心里明白自家不排斥这种感觉。往日在太原时,见刘家阿兄有妻有子,一家团圆,未尝没有羡慕。
妻子自然是不同的。他愿与她分享自家的东西。他在外打拼前程,她在家中为他守好这个家。每日下值回来,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起这一日发生的事。天冷了多加衣,夜深归家能有人等。往后再生个两三个孩子,他也会带着她去放灯......
崔玄度突然躺下来,一只手垫在脑后,望着天说:“你可有心仪之人?”他想到成婚那日成王言辞,兴许是有的。
王妙真怔了下,反问:“郎君呢?”
烛火照的一室昏黄,炭火又让人有种懒洋洋的醉意。崔玄度平素不需要生火,起码这时还用不上。他觉得自家的思绪在这样的环境下迟钝起来,生出一种就这样吧的感觉。
少顷,他的声音响起。“过往之事过去便就过去了,你我既是阴差阳错被凑到一起,就做这世上最平凡不过的夫妻吧。可好?”他低头去寻她。
王妙真愣了许久,应下:“好。”
李圆珠这日起来,就听豆眉说昨夜下雪了。
“我听说洛阳都有雪灾了,咱们这儿才下。”李圆珠披着衣袍就凑到窗户边。
豆眉无奈,只能跟在后面,把她推开的窗户又合拢一点儿。
“三郎还不回来。”李圆珠咕哝。“他去了好些天了吧。”
李圆珠说的是蔡光及前几日去兴国寺,说什么祈福。“要这么多天么。”她有点想他了,经常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晚上榻子上没有他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不能在家里弄,不是有小佛堂嘛。”
宋儿直接戳穿说:“珠娘是不是想三郎君了。就是那句话怎生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李圆珠啧啧两声。“他是我夫婿,我想他怎么了。倒是你,小丫头有没有钟意的小哥哥?”
宋儿被她说的一秒就脸红,又气又急,又跺脚说:“不理珠娘了,就会拿我寻开心。要嫁也是豆眉姐姐先嫁,轮不到我呢!”
“那豆眉你呢?”李圆珠十分自然。
豆眉干脆把她拉回来,窗子也不让她呆了。“珠娘赶紧收拾收拾用早饭吧。”
豆眉到底惦记李圆珠想蔡光及的事,抽空便叫人去兴国寺报信。珠娘毕竟是大着肚子的人,总不好这么多天叫她一个人在家。
因着大雪,兴国寺中香客少了许多。僧人也会躲懒,道场上就一二个小僧弥在扫雪。
阿尚搓着手候在外面。不肖一会儿,蔡光及和寺里的主持一齐走了出来。
蔡光及对主持说:“劳烦大师,实在是家中有事,无法推延。三郎今日暂且家去,明日再来。”
“三郎君心诚,不在乎这些虚礼。雪天路滑,路上慢些。”
蔡光及目送他离开。阿尚问:“郎君明日还要来?”
“是。你回府后取了银钱送来。三百两金。”
阿尚暗自咋舌。郎君想是要在寺里塑座金身不成?“可要同管事知会一声?”
蔡光及不悦道:“我自家出,无需公中插手。”
阿尚赶紧应是,小跑着去牵马。回来时,见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三郎君跟前,他赶紧上去赶人。“你这妇人,没生眼睛么,谁都敢拦!”
“求郎君行行好,给口吃的。”
“寺里有粥棚,你自家去寻。郎君,先上马。”阿尚只要挥挥鞭子,妇人就老老实实躲到一边去。
“这里常有这样人,郎君不知道吧,他们抱着孩子就是来装可怜的。”阿尚将蔡光及扶上马,拿了缰绳给他。
“什么意思?”
“那孩子早死了,兴许都不是她自家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死婴。这时节天寒地冻,随便都能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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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光及的眼神瞬间变冷。“你怎知他死了?!”
阿尚啊啊两声,吞了两口唾沫才说:“都不出声。天这样冷,又没个吃的,哪儿能睡这么安稳。我方才瞥了一眼,他脸都是青的。郎君,这都是贫贱之人不得已的手段。是我多嘴了,您别往心里去。”
一路上,蔡光及面色难看。阿尚偷摸瞧着,暗自扇了好几回嘴巴。郎君那么记挂郡主腹中的孩子,偏他没个眼力见,说什么死不死的,正犯了郎君忌讳。
他真是蠢,蠢到家了!
下马的时候,蔡光及不知怎的没踩稳,险些栽下来,更是将阿尚吓得半死。
李圆珠去找蔡光及的时候,他正在换衣衫。李圆珠直接就进去了,然后好么,吓了一大跳。
这个憔悴的,胡子拉碴的帅哥是她老公?
李圆珠捧着他的脸,别说,还别有一番风味,有点人夫的感觉了。她忍不住稀罕地摸了摸,问:“你怎么弄的这么......惨?”她想了想形容词,这个最贴切了。
想他蔡三郎向来是风光霁月,将自家打理的干干净净。也就他们刚成婚,去给他母亲守孝的时候,她见过他这幅样子。
“祈福是要几日几夜不睡觉吗?饭也不能好好吃吗?瞧你脸上的黑眼圈,都要挂......你手怎么了?!”李圆珠喋喋不休,最后尖锐爆鸣。
她看见蔡光及的左手裹着纱布,掌心的位置有血渗出。
蔡光及本来不想她见的,起码没有这么快见,至少等他换了衣袍,打理干净了。哪想到她来的这样快。
“不小心划的。”
她显然不信。
李圆珠想自己的嘴是开了光吗!
先前知道他去兴国寺的时候,她还和豆眉说:“他去给我祈福呐。”
豆眉知道她心里美着呢,说:“是啊,不是为了你,还能是为了谁?”
“肯定是我先前哭,他记住了。哎呀,真是大惊小怪。不知道是不是吃糠咽菜,还要滴血明志。”
后面四个字纯粹是李圆珠乱说的。她就是以前看电视剧,那些后妃啊娘娘啊给皇帝抄经的时候,为了显示自己的诚心,都要用自己的血当墨水来写经书。然后皇帝就大为感动,给娘娘升级升级。
她没想到蔡光及真这样做。
这就是鬼故事了呀帅哥。
李圆珠抱着他缠了纱布的手,一幅看傻子的样子看着他。
她心疼坏了,忍不住骂他:“哪有让自家割血去祈福的,都是歪门邪道,哪有正经的佛呜呜呜......”
嘴巴被捂住,李圆珠顶着他警告的目光,根本不怕,怒瞪回去。
“不可随便议论神佛。”蔡光及很严肃。
“你是不是傻?!”
蔡光及睨着她说:“我自家乐意。”
“可我不乐意!你是我夫君,我不许你伤害自己。”李圆珠义正言辞,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势必要叫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不过是些小伤。”
“小伤也不行!我会心疼的。”
感染化脓,一个不小心破伤风。要是因为这样变寡妇了,那她也太冤了吧。
“不许再做了!你和那个什么主持说清楚,不弄这些了。”
“做都做了,岂可半途而废。”
“不行!”李圆珠那个急呀。“不许去了。我现在吃好喝好,每天走路,一点事儿都没有。”
蔡光及说:“你不是害怕?”
“我现在不怕了。再说你这样又能怎样?孩子还不是我在生。要是你这样做能你去生,那你去吧。不用你说,我自家来割!”
“一点血而已,若能叫神佛知道我的诚心,保佑你和孩子平安,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蔡光及说完叹气。他不好告诉她其实自驸马出殡那日,他便有些不安。后来父兄行事,他无力劝阻,今日这番不过是为安自家心,实在算不得诚心之举。
李圆珠却是因为他这突如其来掏心至肺的话有点发懵。伤口足足有一根指头那么长,还划了好几道。她实在想象不到有人会这样做。她平日生个倒刺撕破了皮都觉得好疼,怎么能拿刀往自己身上划口子呢。
她有点憋气地开口:“我可不会。”
蔡光及起先没明白,随即笑道:“不会便不会,难道我指望你。”
“可我生孩子了!”
“是,你是大功臣,居功至伟,功不可没。”
这天,李圆珠拿他没办法,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没让他松口。
啊,这天杀的古代人。
次日,蔡光及起来换衣服的时候,就听见她在叫豆眉。李圆珠平日里都要睡到太阳高挂,更别提是冬天。
蔡光及见她穿衣服的时候眼睛都是闭着的,劝道:“你自去睡你的,起来做什么?”
“你今日还要去?”
“旁的就罢了,这样的事断没有半途而废的。”
豆眉心里也是这样讲,没得犯了忌讳。
李圆珠怀着孕本来就有点激素波动,见怎么也劝不了他,一时想不开,开始掉眼泪。
“不过是小伤。”
万一破伤风了咋办。他一点卫生知识都不懂。
蔡光及就看着她圆润的眼睛里盛满泪,捧着大起来的肚子,委屈的不得了。
“珠娘。”他有点无奈。
李圆珠抽哒哒地问:“还要几日?”
“一日,就今天一日了。”
李圆珠瞪了他一眼。她早让豆眉问过了,明明还有三日。
蔡光及没想到怀了孕的人性子会变得这样大。他将她哄睡着了,见着她发红的眼皮,忍不住发笑。
肚里的孩子动了。李圆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睡吧,我在呢。”她果然是困的,听见了便很快又睡过去。
蔡光及摸着她的肚子,低声警告道:“乖乖的,不许扰你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