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院里早早便亮起灯烛。
豆眉给李圆珠梳着头发。一头长发绞干梳通是件大工程。李圆珠看着镜子,人在神游。
昏黄的烛火下人影朦胧,像是披了一层琥珀色的纱。起风了,烛火摇曳,落雨声接踵而至,院中的竹林沙沙作响。
李圆珠问道:“那两个人还跪着?”
豆眉正要答。宋儿阖上窗,驳道:“珠娘是不是又要心软,那两个恶妇,尽管叫她们跪去。”她方才进来还喜气洋洋地说,特意去后院见了。三郎君交代过,看管的仆妇便不敢松懈,盯得紧。两个人的手被绑在背后,跪的直挺挺的。一根绳子卡在嘴里,叫她们话都说不出来。
豆眉也忍不下这口气。“不过是叫她们跪着,又不是打板子,珠娘莫要担心。”
“额,我是怕大夫人担心。她肯定不想见事情闹大。毕竟是公主身边的人。”方才她在窗边见了宋儿同一个女孩子说话,那人她记得,是梧桐院大夫人身边的得力婢女。
豆眉见她转着眼珠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珠娘性子简单,一眼就能看透。
李圆珠其实想说那两个人也是没办法,公主叫她们这样做,她们还敢反抗不成。
她对她们真的没那么多怨气。
蔡光及适时进来。李圆珠在镜子里望见他。他刚沐浴好,也是披着发,身上散着水汽。
“那两个人叫她们起来吧。”
宋儿要说话,被豆眉拽着袖子拉出去。
李圆珠搬出梧桐院的大夫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还心虚上了,感觉自己像一朵发光的小白莲。
蔡光及拨着她头发,淡淡道:“不必管她。”
他对这个比他还小的继母半点也不在意。
“算了吧,真要跪到明天早上?会跪坏的。”李圆珠挠了挠脸,有点无奈。“又不是她们自己的主意。公主下的令,她们能怎么办。”
蔡光及蹙眉。“你是想叫我去罚了公主,给你讨个公道。”
“我可不敢。只是你不敢去寻公主,便好比她们不敢忤逆,一样道理。”
药丸,一下说了心里话。
李圆珠在他发怒的瞬间,握住他那只手,眼睛望着他,温柔解释道:“我不是想你去寻公主。只是没意思的很,都是以权势压人。好比三郎之于她们,公主之于我,可公主也有不得不服的时候,她上面还有陛下娘娘。都一样。”
“胡说八道。”虽这样讲,但蔡光及听到这些话,竟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圆珠讪笑道:“三郎就当我胡说八道吧。我是不想你得罪了公主。”
“用得着你体贴?公主那儿我自会为你讨个说法。”
“好好好。”李圆珠十分敷衍。
“我是说真的,你且看。”蔡光及沉着脸道。
他万不想她将他视作她父王,他那岳丈庐陵王,懦弱自私,为了自家性命,连儿子都杀。她今朝有此番感慨,必定是想起了她那冤死的胞弟。
李圆珠还不知他心中已想了这么多。“我是真不在意,不是激你。”
“却是你心里话。”
他淡淡反驳。李圆珠倒不知该说什么,定是自己那句怕公主刺到了他,正想插科打诨糊弄过去,被他一下抱在怀中。
“想你上辈子是在菩萨跟前修行,修得一副慈悲心肠。”
李圆珠听出他话里的嘲讽。
切,她分明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屋里一时安静,唯有铜镜中映出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
少顷,蔡光及说:“我想谋个外放。”
李圆珠吓了一跳。蔡光及正亲着她头发,被撞到了下巴。
“哎呦。”李圆珠赶紧上去给他揉,无视他有些恼的眼神,热情道:“外放?去哪儿?什么时候?”
“尚未有定论,必要等父亲回来。”
“阿翁肯准?”
他一蹙眉。“留在京中作甚,楚王府中看娃娃吗?”
李圆珠噗嗤笑出来,感受到莫大的怨气。今岁楚王封王建府后,皇帝安排了多位朝中重臣辅佐。蔡光及入王府,是皇后的意思。
“三郎想好了去哪儿吗?”
“外放之地皆不如长安繁华,必是没有在府中的日子舒坦。”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李圆珠说:“去江都吧,或是临安。水运便利,商贾繁多。”她心中向往,又叹气。“阿翁另说,还有娘娘肯不肯允,我们在这儿想的欢快,别是到头来一场空。”
李圆珠其实不喜欢长途跋涉。这又不是现代,能做飞机高铁,这时候无论坐船还是坐车都是煎熬。这样的苦头她在十二岁,从房州到长安的路上就尝过了。
实在不是人受的。
后来到了长安就再兴不起什么外出游玩的兴致。可蔡光及这次提起来,李圆珠举双手双脚赞成。
永嘉公主占了一半原因,还有一半就是立储之事。李圆珠虽然是个政治小白,但经历了废太子一事,多少有了些敏感度。魏王如今立了军功,李圆珠以她上辈子看古言偶像剧的经验,不管他自己有没有当皇帝的想法,皇后肯定容不下他。
到时候朝中肯定不太平,蔡家是皇后的急先锋,躲都躲不掉。所以蔡光及有这样的想法,李圆珠觉得非常好,再没有更好的了。
他们寻个江南富庶之地,每天钓钓鱼,做个钓鱼佬也不错。
……
满城柳絮的时候,北征的大军班师回朝。
春乐坊有一处占地颇大的府院,是皇帝胞兄,庐陵王府邸。
偌大的府宅十分寂静。老管事钱正背着手,熟门熟路地就寻到了躲在角落里赌钱的下人。
几人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一个是他外甥,撒娇卖痴道:“舅舅莫怪我等,别人家都许去街上看热闹,我们又不能去,不闲的慌。”
钱正作势要打。“什么热闹没见过?上赶着要去看?你们在王府里当差,稀得这些热闹?”
外甥咕哝:“那可是北边来的军队。”
“王爷不喜欢热闹!”钱正跺脚。“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安心回去当差,紧着自家身上的皮。”
几人你推我我推你不安分地走了。外甥忍不住上眼药。“侧妃大早上派了小桃出去,我们几个都瞧见了。
话音方落,小桃便领着人过来了。
“钱伯。”她有些惧。所幸钱正并未说什么,只是扫一眼她身边的崔玄度——着绯,悬刀,更紧要的是幞头上裹一块红布,也就宫城中那些侍卫这般打扮。他淡淡道:“阿玄有了大前程。”
崔玄度拜道:“不敢。”
二人离去,钱正的外甥忍不住好奇。“这郎君是侧妃的亲戚?”
他去年冬天才来的府上,冷冰冰的府邸,王爷身边伺候的女人都上不得抬面,就一个崔侧妃像些样子,可也不见王爷多宠爱。
钱正骂道:“管好你自家事。再多嘴给我滚出去。”
那头,崔玄度跟着小桃走入一座单独的院子。小桃说:“玉娘前两年生病,便被移了出来。索性她喜静,后来也不说回去了。自从郡主出嫁后,府里就愈发冷清。”
崔玄度抬头看去,远处的清风明月阁被高大的樱桃树遮住。似乎下一秒就要有个女郎,从那窗口探出来,伸手去摘树上的樱桃。
世子两只手举在唇边朝她喊:“阿姐,阿姐。”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要将阿耶引来吗?你这个小混蛋。”她明媚的脸上扬起笑,手里的樱桃扔出去砸他,嘴上却说:“快上来。豆眉备了冰的绿豆汤。”
崔玉娘早就翘首等在院外。她着一袭霜地色的裙子,同色外袍。发髻高高挽起,只有当中插一枚银梳,十分素淡。即便如此,走近了,她春水一样的样貌便落在眼前。当真是眉如远山,眼波生晕,唇不施而朱,皮肤细白,是个少见的美人。
“阿玄。”崔氏迎上来,还未开口就落下两颗泪珠。
崔玄度扶住她颤抖的手臂。二人搀扶着入了院中。
“阿姐的身体可好?”
“都好。我在府里有什么可愁的,就是担心你。战场上那么凶险,我总是夜里噩梦,生怕你受了伤丢了性命。”
小桃附和道:“正是如此,你回来了,玉娘也好睡上一个舒坦觉了。”
“黑了不少。方才我见你远远过来,都不敢认。”
“我如今壮了不少,还高了。先前阿姐到我脖颈,如今只在胸口了。”他站起来比了比。
“是啊,正是。你高了不少。”崔玉娘看着他完整一个人站在自家面前,还是以前那幅好炫耀的样子,噗嗤一声,泪珠同笑一起蹦出来。
“阿姐……”崔玄度怔怔唤道。
崔玉娘抱着他干脆哭了个舒服。
待她镇定下来,擦干净脸,正巧一束日光穿越藤蔓枝桠,落在二人面前的石桌上。
一时有种隔世之感。
“真是好久没个人说话了。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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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出嫁后,王爷便不理事,有时旬日也见不上一面。那些僚佐你在时便没有多少,后来悉数散尽。那些美人啊婢女啊,他屋里还留了几个,只是不再叫我去了。”
她面上有些噱意,却并未有什么失落。
“瞧我,啰嗦个没完,都在讲自家的事,害你话都没说几句。”
“是我连累了阿姐。”
“不许你这样说。”当年多么凶险。若非郡主放走他,他肯定没了性命。崔玉娘如今想起来后怕又庆幸。
“阿姐叫我来,王爷可有责备阿姐?”
“没有。你且安心,不必想这么多。”
她将这事禀报给王爷。王爷听后十分平静,只有一句知道了。
崔玉娘早年战战兢兢。那时若不是郡主,她必定也是没了命的。可她后来看明白了,只要王爷顾忌郡主,便不会杀她。阿玄也是一样的。
崔玉娘问:你后来可有同邓州家中有联系?”
“不曾联系过。倒是打探过一些消息,如今邓州是大郎主事。”
崔玉娘叹道:“当年你一出事,邓州家中便战战兢兢,后来倒好,觉得王爷失势,干脆便断了往来......罢了,不说这些了。你接下来是何打算?会留在长安吗?”
“幸得张令公赏识,命我去左监门卫任职。”
“怪不得这身装扮。”
左监门卫负责守卫宫城,选人极为严苛,多为勋爵高官子弟。这些兵卒喜爱幞头上裹一块红布巾。
这崭新的衣袍,特意的装扮,分明是存着想给家人看的心思。她心下柔软,如儿时一般拿出帕子给他擦汗。
“你住在何处?”
“在嘉善坊赁了处院子。值守时住在宫里也是有的。”
嘉善坊都快住到城郊去了。那地方鱼龙混杂,皆是些贩夫走卒落脚之处。
“你等我一等。”她快速离开又回来,手中多了一只上锁的铜匣。
“阿姐不必了,怎好回来就问你要银钱。”崔玄度一见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些本就是给你攒的。这间铺子是我在东市杨柳街的一间小铺面,面积虽不大,但租金可观。京郊的庄子连带田地如今应当能卖个好价钱。你拿这些去城里好的地段买座宅院,也算是安定下来。”
“阿姐哪儿来这么多钱?”他打趣道。
崔玉娘将匣子给他。“本来还要多,这几年府里用掉不少。”
崔玄度还是不肯要。“我在军中呆久了,吃得了苦,这些不算什么。你自家拿着用。”
“叫你拿你便拿着!你住在嘉善坊,就你一人?这些年有没有成家?”
崔玄度没想到话题会到这上面来。“不曾。在外面漂泊无定,哪儿来的功夫。”
“也是。你身边没人给你操持,必是想不到这上头去。那就没个女人?”
“阿姐问这些做什么。”
“你年纪不小了,身边总要有个能照顾你的。竟是没有?”
“有。是太原时,张令公家的舞姬。”
崔玉娘喜道:“好,可有孩子?”
崔玄度见她越问越夸张。
崔玉娘笑道:“罢了,如今到长安来阿姐给你操持。她随你一道南来很是不易,必要寻个温柔大度的女郎,也好安置她。”
分别时,崔玉娘站在台阶上忍不住道:“阿玄,当年你走后不久世子便没了。郡主因此与王爷离了心。后来一道圣旨,郡主不得不嫁给蔡三郎……我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当年之事便是王爷也没有办法,你更是别放在心上,顾好自家。”
崔玄度装着这叮嘱从春乐坊离开,住的地方往南去,他在路口站了片刻,还是骑上马去了北边的平康坊。
蔡府占据了平康坊西侧大半的土地,这座府邸豪华奢侈,若论规制实有僭越。可谁都知道有皇后娘娘在,这便算不得什么。
崔玄度在府门外的一株柳树下停下,摸出腰间布袋,倒出几颗枣喂马。
柳絮恼人,时不时便飘到脸上。
喂完后,他摸了摸马脑袋,正是心中纷乱,不知是留是走。一人骑马,稳稳停了过来,正停在他侧前方的府邸正门处。
“三郎君。”府内已有人迎了出来。
蔡光及坐在马上,猛地朝下挥了下鞭子。
“早叫你们将树砍了!珠娘闻不得。”
他斥完便望过来,一双凤眸凌厉淬火。崔玄度感觉脸上那道疤狠狠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