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反派死前朝我抛了个媚眼 > 12. 木头12
    冉棠皱了皱眉。

    对于艳鬼的这个要求,她颇为不解。

    他……是将她当做傻子戏弄吗?

    双唇相贴。

    这和让她将她的性命拱手送到这艳鬼手上有什么区别。

    过去数百年,冉棠见过很多死于温柔乡的修士。

    这些修士,有的机敏过人,有的修为匪浅,有的甚至已经是一方大能……却通通死得很是窝囊。

    冉棠印象最深的,便是隔壁剑宗的副宗主。

    那位副宗主天纵英才,只差一步便可迈入大乘境,偏偏栽在了一个妖女身上。

    说来,这二人的故事很是纠葛。

    据说,那位副宗主幼时,全家死于那妖女掌下,他侥幸逃脱,拜入剑宗,一路拼命修行,终于学成,便循着踪迹和幼时记忆,将那妖女全族也杀了个干净。

    好死不死,偏偏也漏了一个,让这妖女活了下来。

    那妖女是个能卧薪尝胆的,隐姓埋名,褪了妖气,入了剑宗,拜在了那副宗主门下,伺机也要为家里人报仇。

    要不说造化弄人,这两人朝夕相处之间,竟生出了情愫。

    后来东窗事发,这女子的身份暴露。剑宗宗门内,自然要杀了她,以儆效尤。

    临死之际,这位妖女以泪洗面,只求再见副宗主一面。

    本就不该见,偏偏见了,见就见了,还非得唇齿纠缠一番。

    门外看守的修士,左等右等,不见自家副宗主出来,这才壮着胆子前去查看。却见自家副宗主,嘴唇发黑,吐着黑血,摔倒在地,早就没了动静。

    此事一经传出,便引起轩然大波。

    有说是那妖女将鸩杀副宗主的毒药含在嘴里,喂着副宗主吃下的。

    也有说是那妖女将毒药涂抹在了嘴唇上,副宗主一亲芳泽之际,触之即死的。

    总而言之,可以肯定的是,那副宗主是与那妖女在温存之时被毒害的。

    其实死在温柔乡里这事儿,并不新鲜。

    从前便有很多类似传闻,只是这位副宗主平日里瞧着不像色令智昏之人,这才让冉棠如此记忆深刻。

    因而,冉棠向来不近男色女色。

    远离情爱,早日飞升。这八个字,她时时刻刻谨记于心。

    如今让她主动去吻一个心怀叵测的艳鬼,简直痴人说梦。

    妖鬼两物,皆可吸食他人精气灵力。

    这艳鬼的算盘子未免也打得太响了。

    “师姐莫非不会?”那艳鬼见她半晌没有反应,懒洋洋地拖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企图以言语相激。

    这等雕虫小技,冉棠自然不会上当,扫过那张和商玉一模一样的脸道:“你若不想说,便不说,何必戏弄我?”

    “戏弄?”那艳鬼一怔,好似不解。

    冉棠也不欲和他绕弯子,直接了当地将他的小心思挑明。

    “唇齿相依,我体内灵力精气,可供你吸食多久?怕是半柱香未到,我便成了干尸。”冉棠神色平静,“我虽只有练气境,但你也莫想诓我。”

    话音落地。

    聒噪的艳鬼难得语塞:“……”

    半晌才幽幽开口:“或许,我只是贪图师姐的美色呢?”

    正想继续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对上了冉棠一副“你当我是傻子还是你是傻子”的神情。

    艳鬼及时住了嘴。

    那边,冉棠却没注意到艳鬼的复杂神色,稍加思索后,开口道:“你若想不到条件,我便替你想一个。”

    “如我之前所说,你日后若要好好修行,我可教你。”

    女子神色认真。

    “我很厉害的,绝不会只止步在练气境。”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是认真,像是在许诺什么。

    攥着书的手一紧,艳鬼脸上的笑微顿,他自然知道她很厉害。

    天道之下,近千年以来,唯一一个有大气运可飞升之人。

    双十入金丹境,百年入元婴,再入化神,可惜……

    密黑的长睫轻颤,他的唇齿之间似乎还能尝到些许血腥之气,真是不甘心啊……

    他抬眼看向女子,指尖几乎要掐入掌心之中,压抑着心里翻涌的情绪,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师姐的意思是要收我为徒吗?”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冉棠偏头思索了片刻答道。

    艳鬼的长睫又颤了颤:“…我可是师姐收的第一个徒弟?”

    冉棠闻言,微微怔住,总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

    可究竟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抬眼望去,那艳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苍白的面容被一旁的烛火映得有些暖,眼底像藏着什么东西。

    冉棠下意识想说不是。她真正收的第一个徒弟,是在元婴境时,那孩子天资极好,在那一届修士里很是出挑。

    至于这艳鬼,没有正经拜师礼,仔细算起来,也不能说是她的徒弟。她提出这个条件,本意只是想,待她筑基,将这艳鬼驱逐出她的梦境后,若这艳鬼日后修行,遇见麻烦事,可再来寻她。

    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先前这鬼说过的话。

    「我这鬼,锱铢必较,唯利是图。」

    冉棠沉默了一下。

    觉得若是实话实说,这鬼怕又要纠缠不休。

    于是,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

    “自然是。”

    这样说也不算撒谎,按着此刻的时间线来算,这艳鬼确实能勉强算是她的第一个徒弟。

    「骗子。」

    看着冉棠脸上一闪而过的犹疑,艳鬼低头闷笑。

    明明收过徒了。

    可即便心知肚明是在骗他,他也高兴。

    贪婪的欲望悄无声息地朝着她缠去。

    “……那师姐可以永远只有我一个徒弟吗?”

    他得寸进尺。

    本以为她不会答应,可冉棠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心里的甜蜜几乎快溢出来,他轻轻舔了舔唇,垂眼掩饰住双眸中的欲望:“师姐可一定要记得今日所言。”

    这艳鬼今日废话怎么这般多。

    烛火摇晃,照得这艳鬼眼角微微泛红,连周身的阴冷鬼气都浅淡了几分。

    冉棠再次点头应下,想着左右等她真正收徒之时,这艳鬼怕早就往生去了,如今答应下来,也没什么要紧的。

    “既然条件已经谈成,那可以讲讲那非鬼似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自然。”艳鬼心满意足地合掌应下,坐直了些许,正色道,“师姐应当听说过执念吧。”

    “人死后,执念太深而化鬼。执念便是鬼物徘徊于人间的养料。”

    “正解。大多数情况下,便是如此。但也有例外。”

    “人死后,三魂七魄入轮回转世,唯有执念一念留在了人间,此念无魂可托,却久久不散,历经一千日而不散者,便成'半魂'。”

    “这所谓的半魂,保留着人身前所有的记忆,似鬼非鬼,若得机缘重回转世者之肉身,便能以‘半魂'之态,单独存在。”

    “寻常人族有天地人三魂,这类人多出的半魂,寄身于本体之内,若与本体有所不合,便会与原有的人魂,争夺肉身之主导,便出现了师姐你所看见的‘鬼上身‘。”

    冉棠回想着先前小狐妖所说。

    她说,初见林清和岳臻时,两人并不记得她,是她用因果线为引,唤醒了两人前世的记忆。所以那半魂是因此重回了转世者的肉身?

    也是从那时起,便存在了?

    “这东西难缠得很。”艳鬼眯了眯眼睛继续道,“正如我先前所说,若不能将其渡化,仅靠蛮力,对这‘半魂‘也是无用。”

    “渡劫境也无用?”冉棠难得好奇。

    “单靠蛮力,可压制,不可根除,它们总能寻到机会,死灰复燃。”

    “唯有软硬兼施,能将其正法。”

    “而要渡化这执念,借外力,无外乎两条路,一.满足它的希冀,二.毁了它的希冀。”

    “这执念因那小狐妖而起,如今他们又执意要与那小狐妖结下姻亲,想来症结便在于此。若要满足其所愿,怕是要让着小狐妖生生世世与她们共度。”

    “不行,这执念牵涉之人太多。若放任不管,命数有误,怕会酿成大祸。”冉棠皱着眉拒绝。

    “那便走第二条路。这便容易得多,只要杀了那小狐妖,执念之希冀的载体覆灭,执念的力量便会随之消散,要收拾那半魂也就容易不少。”

    “我杀不了那小狐妖。”冉棠眉心微蹙,再次拒绝,“那小狐妖也不该因此而丧命。”

    “既如此,另一个法子就稍微要绕些弯子了。小狐妖可以不死,那边让这半魂对这小狐妖死心。”

    “如何让他们死心?”冉棠向来不懂人间情爱之间的弯弯绕绕,甚是头疼。

    “师姐可问倒我了,我也不知呢。”艳鬼勾了勾唇,“我若知晓该如何对一个人死心,便也不会在这里和师姐你相见了。”

    说得也是。若是这艳鬼知道,他便也不会化鬼了。

    “又或者。”艳鬼低眉浅笑,“师姐不若放任这半魂吞了府中这些男子转世之肉身,这样,他们可就不算凡人,算妖物了。”

    他眸光放冷——

    “届时,师姐直接动手宰了就是。”

    —

    夜黑风高正是埋尸之时。

    最后一抔黄土压实时,四周终于归于寂静。

    林清撑着膝盖喘息,掌心全是泥土,岳臻亦是一身狼狈,两人站在这“新坟”处,许久都没有说话。

    月光落下来,平舔了几分凄凉。

    半晌,岳臻忽然笑了一声:“林清。”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有时候,我总觉得如今这一切,也不过是一场梦。”

    林清抬眸看他,岳臻望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只会握笔的手,如今却已经沾过血:“有时候甚至会分不清,如今究竟是哪一年。”

    是前世,还是今生。是已经失去了杳杳,还是终于将她留在了身边。

    林清沉默许久,最终只低声道:“多想无益。”

    岳臻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也是。”

    “反正如今事情已经做绝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要她还在,旁的都不重要。”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有些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前世的记忆席卷而来,那些死前带着不甘的遗憾,像是墨汁浸透一张张白纸,落到现在,已经成了洗不掉的黑印。

    风吹过,树影晃动。

    两人身后隐约浮现出缕缕黑气,像藤蔓一般,缓慢缠绕上他们的脖颈。

    屋檐之上,商玉垂眸看着这一幕。

    月色落在少年侧脸,将那双漂亮的眼睛映得愈发深邃,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眼。

    唇角泛起嘲讽的笑意。

    蠢货。

    执念化魂,本就是世间最贪婪的东西。

    他们竟然敢与虎谋皮。

    那些半魂最恨的,从来不是别人。

    而是如今活着的自己,因为活着的人拥有一切,而它们什么都没有。

    所以它们会抢,会夺,会想着取而代之,直到彻底成为“自己”。

    商玉垂眼望着那两人身上越来越浓的黑气。

    神色平静。

    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恐怕已经快了,十日,三日,或许更短,这两个凡人又能坚持多久呢。

    少年长睫微动,手上缠绕的丝线勒出点点血痕,恶念从魂魄中滋生。

    既然如此——为何不再推他们一把?

    这里四下无人,他只需要轻轻地推一把,凡人三魂六魄不稳,便压不住那半魂,之后的事水到渠成,师姐不用那么辛苦,自己也不用去和那狐妖完成什么婚约。

    更妙的是,不会有人知道。

    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

    感受到他心里蠢蠢欲动的恶念,千丝引似毒蛇吐信,悄无声音朝着那两个一无所知的凡人游走而去。

    只在咫尺之间,那千丝引已至两人后心。

    左眼骤然一痛,商玉动作猛地一滞。

    这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不似往日里钻心刺骨的折磨,这一次的痛,酸胀,酥麻,带着些微的钝,一直蔓延至心窝。

    像有人隔着千百里,将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他的魂魄里。

    痛得发麻,直至快没了知觉

    无数新的记忆顷刻涌入。

    ……

    「盼君垂怜。」

    ……

    「师姐可愿收我为徒?」

    ……

    「师姐可一定要记得今日所言。」

    ……

    商玉呼吸骤然一窒,眉心微跳,眼尾硬生生被逼出点点殷红。

    那个疯子,那个残魂,竟又瞒着他动了禁术,入了师姐梦里。

    师姐竟也默许了他的放肆。

    记忆里的画面不断翻涌,师姐的那一点纵容,一句应允,反复折磨着他。

    无数情绪席卷而来,喜悦,厌恶,忌恨,还有抑制不住生出的希冀…交杂在一起。

    若是自己呢?他与那残魂本就算是一体,若是站在那里的人是自己,师姐会不会也那样看他,会不会也那样纵着他。

    商玉闭了闭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等再睁开眼时,那两个凡人早已不见踪影。

    少年脸色阴沉得可怕,指尖的千丝引无声收回,他转身欲走,却又忽然想起冉棠的嘱托,脚步硬生生顿住。

    半晌,他低低嗤笑一声,像是在嘲讽谁,最终还是抬起手,将埋在地下的佛修拖了出来。

    那张苍白的脸还很虚弱。

    商玉面无表情地将解药送入他口中,药力化开。不过数息,那佛修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刚从闭息状态脱离,他眼底仍有些混沌,待看清眼前之人,微微一怔。

    商玉懒得与他寒暄:“府里的人和伤你的东西都以为你死了,如今你可自寻机会离去。”

    他说得简短,语气也淡。本就只是师姐安排的差事,若非师姐,这佛修憋死在这里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佛修静静听着,随即撑着地面缓缓坐起。

    他的目光落在商玉身上,似有些出神。

    商玉察觉到视线,抬眼望去,四目相对,佛修眸光微微凝滞。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佛修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睫。

    商玉微微皱眉,却也懒得深究,如今要紧的,是回去宰了那残魂。

    转身便要离开。

    下一瞬,衣袖忽然被人拽住。

    商玉脚步一顿,回首,那佛修正望着他。

    随后抬起手指,在半空缓缓写下几个字。

    「她呢?」

    商玉眸光微沉,几乎不用多想,便知道他说的是谁。

    方才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情绪忽地又翻涌起来。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残魂,那些装腔作势的声音。

    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商玉闭了闭眼,睁眼时,脸上已重归平静。

    他温温柔柔地开了口——

    “与你何干?”

    佛修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攥着商玉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

    商玉垂眼一点点将衣袖抽了出来。

    “救你的是我。”

    “将你从土里挖出来的也是我。”

    “如今你醒来,不问自己生死,不问妖物踪迹,也不与我道谢,反倒只惦记我师姐下落。”

    他笑了笑。

    声音却越来越轻。

    “道友。”

    “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佛修闻言一怔,似乎想解释什么,可他修着闭口禅,说话自然没有商玉方便,歪头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

    抬起手,再次落下两个字,只是这一次,落笔比方才迟疑许多。

    「见她。」

    商玉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夜风吹过,少年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那张漂亮至极的脸上,神情十足讥诮。

    果然,他最讨厌这些佛修,明明欲壑难平,偏偏还装得无欲无求。

    不过与他师姐只见了一面,便如此这般纠缠。

    真是……好不要脸。

    想到这里。

    商玉心底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阴魂不散的残魂,师姐明明那般厌烦他,以至于迁怒自己。

    却一边装可怜,一边得寸进尺。

    当真没完没了。

    勉力压下心中燥气,商玉抬眼,声音又轻又慢:

    “道友。”

    “我师姐与你不过一面之缘。”

    “你如今既已脱险,便该离开。”

    “如今缠着我,不停追问我师姐下落,我是否能认为,你对我师姐……居心不良。”

    佛修明显怔住,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迷茫的神情。

    “道友若不想添乱,还是早早出府的好。”

    这一次,那佛修再未阻拦商玉离开。

    少年身影迅速没入夜色,等赶回院落时,远远地,便看见屋内已经亮起了灯。

    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来,带着些微暖意。

    商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推门进去,脸上挂起温柔笑意:“师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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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地,屋内便传来一声轻讽。

    “啧啧,真恶心。”

    只见屋内,那残魂倚靠在那摇椅之上,手持一柄折扇,轻轻晃动:“平日里,你就是这般在师姐面前装傻充楞的?”

    眉目间的笑意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商玉抬眼,四周景象朦胧扭曲,连烛火都凝滞不动。他被这残魂拖入幻境了。

    寒光一闪,袖中短刃已然落入掌心,反手便朝自己左眼刺去。

    “啧。”那残魂抬手,生生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何必如此,你我和那些凡人转世不同,总归算得上是一体。”残魂脸上虽挂着笑,眼角眉梢间却透出股燥意,“我今日是来与你做交易的。”

    “如今我吞不了你,你也炼化不了我;我用禁术入师姐梦中,消耗不小;你整日跟在师姐身后,也讨不得她的喜欢……不如彼此帮帮对方。”

    见这残魂竟敢提起入梦一事,商玉冷笑一声,微微用力用力,硬生生挣脱开那控制,手中尖刃便直朝那残魂面门而去。

    残魂侧身躲过,只是还未站稳,便又被扑上来的商玉按倒在地。

    短刃高高举起,直冲残魂心窝而去,丝毫未留情面。

    噗嗤。短刃没入胸膛半寸。

    却又硬生生停住。

    无用,如今能在这里杀了他,也是无用。

    残魂与他心意相通,目光流转间,便清楚了他的心思。

    推开商玉,残魂起身整理好衣裳,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你予我一分人魂,助我成鬼;自此你我记忆交融,再不分彼此。”

    “日也见她,夜也见她,师姐总会对我们动心。”

    “痴人说梦。”商玉冷笑,抬眼看向那残魂,“一分人魂给你,你怕是即刻便会吞了我。”

    “对啊。”残魂也并不否认,眉眼弯弯,“就像你想炼化我一样。”

    “不过为了让你放心,我有我的诚意。”残魂伸手,一缕念力从他身上剥离,“你分一分人魂给我,我便自愿入你识海之中。”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四目相对之间,皆是防备,却也心知肚明,本为一体,谁也诓骗不了谁。

    那残魂愿入他识海之中,便是承认他为主导的第一步。

    既然一缕残魂都敢,那他又有何不敢。

    “好啊。”商玉抬眼应下,“我分你一魂。”

    话音落地,这残魂踱步到商玉面前,伸手往商玉额前一点,魂体便化作星点碎片没入了商玉的识海之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直压在这残魂手中,有关师姐所有的点滴记忆。

    庞杂的记忆齐齐涌入,一时压得商玉喘不过气。

    “冉棠!冉棠!”

    一片混沌之中,他听见有人在唤师姐的名字。

    “啪”地一声,刚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计清脆的耳光便落在了师姐脸上。

    “告诉你多少遍了,今日担水要比昨日多担一担,你这脑子一天到晚被门夹了吗?听不懂人话是吧。”又是一计巴掌落在师姐头上。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补上。”

    商玉站在原地,眼前的一切都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旧色,直到师姐跑远,眼前的一切才渐渐清晰。

    模糊的记忆有了支点,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初见师姐之时。

    那年,师姐十二岁,刚得机缘,尚未拜入剑宗。

    虽说是十二岁,瘦弱得却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衣裳明显是别人穿旧了不要的,空荡荡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

    肩上担水的木桶太沉,压得她微微弓着背。

    掌掴师姐的人却不肯罢休,见冉棠转身,又抬脚踹在她腿弯。

    “今日若是灌不满后院那两个水缸,晚上就别吃饭了。”

    冉棠踉跄了一下,木桶里的水洒出来大半。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桶提稳,继续往后院走。

    院中看热闹的几个女冠窃窃私语。

    “真能忍啊。”

    “她什么时候不忍过?”

    “听说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怕被赶出去吧。”

    “难怪。”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韵冉棠像是没听见,一步步迈出了院门。

    后院那将口大缸,缸高几乎是冉棠的两个有余,冉棠踩着木凳,把水一点点倒进去。

    她力气太小,最后半桶时,手腕明显开始发抖。

    冰冷的水顺着袖口淌下来,冻得发红的手背裂开一道小口,血混着水珠一起滚落。

    直到深夜,整个道观安静下来,冉棠才回了那个破旧柴房里。

    窸窸窣窣从一堆杂物里摸出本书。

    商玉认得——朝暮剑宗的引气诀。

    宗门每隔几年便会遣人去往凡间,若遇天赋不错之人,便会送上一本。

    五年之内,若有人能凭此引气入体,便有资格前往仙山参加考核。

    师姐刚好用了整整五年才踏入练气境。

    宗门里因这事,都对师姐亲传的身份颇为质疑。

    当初师姐并未没有解释。

    眼下,十二岁的冉棠盯着那本旧得不能再旧的书,用指尖一点点描摹书页上的字迹。

    “道……”,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迟疑,“法……”

    念到第三个字时,她停住了,盯着书页看了许久,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许多字,有些甚至缺了笔画,她低头对照,半晌,才重新念出来。

    十二岁的冉棠根本不识字。

    她出生时娘亲亡故,随后在舅舅家混口饭吃,再然后被丢进道观,哪里会认字。

    那本引气决在冉棠眼里,与无字天书差得不大。

    冉棠白日干活,夜里认字。从最开始连第一页都读不通,到了第五年,终于勉强读完整本“天书”

    也因此,冉棠寡言少语,在这里没什么交好,她家中也没银子给道观疏通关系,在这道观里,人人都可以踩她一脚,挨欺负是家常便饭。

    有人抢她馒头,有人玩闹间推她下山坡。

    有次冬天,甚至有人把她关在柴房外面。

    整整一夜,大雪没过脚踝,命差点交代在这里。

    冉棠却毫无反应,她不生气,也不报复,只读着那本引气决。

    直到破境那一日。

    她认字认了五年,引气入体只花了一瞬。

    感受到这世间灵力之时,冉棠脸上并没有多高兴,只是从枕头下抽出一本薄册,册子已经翻得起毛,边角卷曲,冉棠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记了整整五年。

    云舒,抢馒头三次。

    刘芷,推下山坡一次。

    王茵,烧书一次。

    李道姑,掌掴二百三十七次,克扣饭食,一百零四顿。

    ……

    风吹动书页,哗啦啦翻过去,冉棠面无表情,拎着账簿就出了门。

    不多时道观里便惨叫声连连,起初还有叫骂师姐的声音,到后来便只有师姐的巴掌声在道观里回响。

    商玉还记得,那日,他感受到周遭有灵力波动,前去查探时,正好撞上了师姐打人。

    师姐打人打得很是投入,且十分有章法,照着那本册子挨个挨个记着数,绝不多打,也不闹出人命。

    打完便收手,施施然离开了这座困了她五年的道观,前往了仙山。

    那本密密麻麻记了很多名字的账簿也被她留在了道观。

    他在一旁看着,心中难免觉得可惜。

    若换作他,绝不会只是打一顿完事儿。

    后来他也学着她入了剑宗,顺理成章成了她的师弟,师姐有趣极了,像野草,像火种,像怎么也压不弯的剑,看着看着,等反应过来时,便再也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可师姐从不看他。

    好在师姐也从不看其他人。

    再后来,他动手毁了剑宗,师姐杀了他……

    便到了现在。

    缓缓睁眼,一点浅淡香气萦绕在了鼻尖,他正睡在榻上。

    “醒了?”床榻一侧,只见师姐正散着长发,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东西。

    见他转醒,冉棠微微侧过脸来,幽暗烛火之下,添了几分艳色。

    “三日后,我与你拜堂成亲。”

    只听师姐的声音不疾不徐。

    长发散下来,垂落在她肩头。

    她身上只穿着件最寻常不过的月白仙服,低头写字时,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

    大约他还在梦里。

    商玉握住衣袖里的短刃,低头思索着要不要给自己来上一刀。

    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