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看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姜青鸾也轻轻松开一直攥着衣角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
洛安没有彻底落入庆王手中。
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三十六万兵马看着惊人,庆王掌握的力量也确实占优,可定国公与安平王手里仍握着足以改变局势的兵权。只要禅让大典上局势翻转,这些兵马便不会全部站在庆王一边。
姜青鸾沉吟片刻。
“我回去之后,立刻让人暗中联络定国公。”
她手指落在萧承岳的名字上,“萧国公是父皇一手提拔的股肱,也曾教导太子哥哥。他若知道父皇立下传位密诏,一定会支持我。”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安平王姜崇礼。
“我也可以亲自去一趟安平王府。”
“叔祖在宗室中威望极重,只要我将父皇留下的密诏给他看,他纵然不立刻起兵,至少也不会站到庆王那边。”
吴良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石壁上,手指轻轻敲着卷宗,思量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行。”
姜青鸾看向他。
“为何?”
“用不着。”
吴良把安平王那一页翻到她面前,“这位安平王一看就是个老狐狸,还是个很会看风向的墙头草。你现在拿着密诏去找他,他表面上会对你客客气气,甚至可能流几滴眼泪,感叹皇室不幸。”
“然后呢?”
姜青鸾听得眉头微皱。
“然后他会说,此事关系重大,密诏真假尚待查验,庆王又已经控制皇宫,不可轻举妄动。”
吴良笑了一声,“总之,话全是好话,兵一个不出,人一步不动。你现在没有占据绝对优势,他绝不会将宝押在你身上。”
姜青鸾想了想,倒也没有反驳。
安平王姜崇礼在宗室里素来以谨慎著称。
说好听些,叫老成持重。
说难听些,就是谁也不得罪。
“那定国公呢?”
姜青鸾仍有些不甘心,“萧国公与安平王不同。他忠于父皇,也一直对太子哥哥寄予厚望。只要知道我回来了,他一定会支持我。”
“所以更不需要去拉拢。”
吴良回答得很干脆。
姜青鸾怔了一下。
吴良把卷宗合上,望着她说道:“萧承岳忠的是你父皇,是大周皇帝。他现在不动,是不清楚皇帝究竟还能不能开口,也不知道庆王手里的禅位诏令是真是假。”
“等到禅让大典那日,你父皇亲自站出来,当着宗室、百官与军中诸将的面,揭穿庆王下毒软禁、逼宫谋逆,你觉得萧承岳还会犹豫吗?”
姜青鸾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吴良继续往下分析。
“定国公一倒向皇帝,反庆王一方立刻有了名分。”
“到时候,安平王看到陛下醒来,看到萧承岳带着禁军右卫和神武左右卫反戈,他还会为了庆王把自己搭进去?”
吴良笑得有些不屑。
“那老头跑得绝对比谁都快。”
“庆王今天还是奉诏即位的新君,到了大典那日,转眼便会变成毒害皇帝、逼宫篡位的逆贼。”
“身份一换,原本效忠他的人都会开始考虑,到底要不要陪着一个逆贼满门抄斩。”
姜青鸾顺着他的话想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还真有几分道理。”
她看着吴良,故意拖长语气,“想不到,你还有点小聪明。”
吴良脸色顿时垮了。
“什么叫有点?”
姜青鸾强忍笑意。
“一点点。”
“姜青鸾。”
吴良把卷宗往旁边一放,忽然靠了过来。
净室本来就小,姜青鸾身后便是冰冷石壁。她还没反应过来,吴良一条手臂已经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搂住她腰肢,把人困在自己与石壁之间。
姜青鸾脸颊微热,连忙压低声音。
“你干什么?”
“让你重新评价一下我的聪明才智。”
吴良低头看着她,“一点点?”
姜青鸾被他灼热呼吸弄得有些心慌,却故意不服软。
“最多两点。”
“看来不好好教训你,你是不知道什么叫运筹帷幄、胸有乾坤。”
吴良伸手在她腰侧轻轻挠了一下。
姜青鸾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缩,险些笑出声来。她连忙咬住嘴唇,伸手去推吴良,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
“别闹!”
“叫声吴军师听听。”
“休想。”
“那叫好哥哥。”
姜青鸾羞恼地看着他。
“你做梦!”
吴良手掌在她腰间又挠了一下。
姜青鸾实在忍不住,肩膀轻颤,压着笑骂道:“混蛋……这里是福宁殿,你再闹,我真咬你了。”
“咬哪儿?”
吴良满脸期待。
姜青鸾气得抬脚踩他。
吴良侧身躲开,手臂却仍搂着她腰,没有放人的意思。两人贴得很近,姜青鸾甚至能感受到他胸口传来的温度。她方才分析兵权时的紧张,竟被这阵胡闹冲散了不少。
最后,她只能低声服软。
“吴军师,行了吧?”
吴良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他说完,又趁机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才松开手。
姜青鸾怔了一瞬,脸色顿时红了。
“你……”
吴良已经若无其事地拿起第二册卷宗。
“还没看完呢。”
姜青鸾磨了磨牙。
这个无耻混蛋。
早晚有一天,要把他给好好收拾一顿。
她心里骂得厉害,坐回吴良身旁时,嘴角却仍旧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笑意。
吴良打开第二册卷宗。
庆王麾下高手,共有两名一品指玄,十名一品金刚。
看到第一名指玄的名字,姜青鸾和吴良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清玄真人,岳苍雄。
终南正阳宫副掌教。
一品指玄境。
岳苍雄成名数十年,在正阳宫中地位仅次于掌教。此人曾与夜先生殷长夜联手,率领正阳宫高手攻入幽冥神教总坛,并亲自与幽冥神教教主墨九幽交过手。
正阳宫与庆王的关系,早已有迹可循。
正阳宫雷霆真人韩烈山,曾与护龙山庄天字一号密探,在孤榆城外截杀魏公公与姜青鸾。
最终魏公公自爆,与韩烈山、天字一号密探同归于尽。
姜青鸾看到“岳苍雄”三个字,手掌缓缓攥紧。
魏公公临死前的模样,再一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他用性命拦住追兵,把逃生机会留给了她。
而韩烈山,就是正阳宫的人。
如今韩烈山的师兄岳苍雄,又堂而皇之站在庆王身旁。
“正阳宫。”
姜青鸾声音很冷。
“他们与姜渊之间,果然早有勾结。”
吴良没有出声。
他知道岳苍雄和墨九幽之间还有一笔更大的旧账,只是姜青鸾并不了解墨九幽的身份,眼下自然也无须多说。
第二名指玄,大雪山金刚寺戒律院首座。
法印。
江湖人称不动明王。
大雪山金刚寺位于大周东北方的乾国境内,是乾国国教。
法印修炼《大日不动经》与《伏魔金刚掌》,成名四十余年,肉身强横,掌力雄浑,早已踏入一品指玄。
风雨楼查到,庆王为了拉拢金刚寺,曾暗中许诺,待自己登基之后,便允许金刚寺进入大周传道,在各州兴建寺院,公开招收信徒。
此外,还会敕封大雪山金刚寺为大周国寺,并将一部分皇室武藏借给寺中高僧参悟。
姜青鸾看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为了一张龙椅,他竟连这种条件都敢答应。”
大周境内已有佛门宗派,也有各地庙宇,可乾国国教大规模进入大周传道、招收信徒,意义完全不同。
信徒。
香火。
寺产。
地方影响。
这些东西一旦扎根,想再拔除,便不是杀一个法印那么简单。
更何况,大雪山金刚寺是乾国国教。
姜青鸾看向吴良,声音里压着怒火。
“金刚寺背后若无乾国朝廷默许,绝不敢插手大周皇位之争。”
“姜渊为了登基,竟然去和乾国勾连,吃里扒外,真是可恶。”
吴良点了点头。
“看来咱们那位庆王殿下,卖起祖宗基业来,眼睛都不眨。”
姜青鸾心里又怒又寒。
她父皇还没有死。
大周江山也尚未落到姜渊手中。
可他已经提前拿传道权、百姓信众与皇室武藏去收买乾国国教。若真让这种人登基,谁知道他还会拿什么交换外援?
十名金刚境高手的来历同样不凡。
有正阳宫长老,有大雪山金刚寺护法,也有庆王这些年暗中招揽的江湖凶人。风雨楼查清了其中七人的身份,剩余三人来历隐秘,只知道近半年始终住在庆王府深处。
吴良合上卷宗。
“两名指玄,十名金刚。”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姜青鸾神情凝重。
“禅让大典那日,姜渊一定会把这些人全部安排在自己身边。”
“正常。”
吴良倒没有太意外,“他坏事做得太多,当然怕人一刀把他脑袋砍下来。”
接着,他拿起第三册卷宗。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燕家。
卷宗刚刚翻开,姜青鸾便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燕北堂。
她神情微动。
“我听过这个名字。”
吴良看向她,有些惊讶,“你认识?”
“不认识。”
姜青鸾轻轻摇头,“我曾听太子哥哥提起过他。太子哥哥说,燕北堂刚正不阿,一身正气,是朝中难得不畏权贵的御史。”
她低头继续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