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重新走回主殿。
崔守安仍守在龙榻旁,见他回来,立刻投来紧张的目光。两个宫女倒在屏风边,药性未退,神志昏沉。燕惊霜则被安置在锦榻旁,她身上穴道被封,醉清风和百蚁噬心散又压着她,脸色比方才苍白不少。
那场百蚁噬心散发作,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
她看向吴良时,眼里依旧有恨,有杀意,可那恨意深处,已经多了几分无法抹去的忌惮。
吴良看得出来。
这很好。
死吓不住她,那就让她知道,活着有时比死更难熬。
他先走到姜珩身边。
龙榻上的皇帝仍未醒来。面色灰败,唇色发青,呼吸虽然微弱,却比吴良初见时平稳了几分。先前那口随时会断的气,总算被长生诀和护心丹勉强吊住。
吴良又给姜珩诊了一次脉。
脉象仍旧虚,但却没有了消散的迹象,这说明今晚的第一步没有白费。
吴良取出银针,重新扎入姜珩喉下、心口、腕脉几处。崔守安在一旁看着,大气也不敢出。他几次想问,又怕打扰吴良,只能把话硬咽回去,一双老眼紧紧盯着姜珩胸口的起伏。
吴良捻针片刻,心里也在盘算。
距离禅让大典只剩四天。
四天内,让姜珩恢复如初,绝无可能。
可若只是让他清醒片刻,当众说几句话,这倒是应该还能办到。更为棘手的是,以姜珩如今的情况,就算是自己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但那也只是暂时的。
他命元已毁,根基腐朽,解毒之后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吴良揉了揉眉心。
麻烦。
他是神医不假,但不是神仙。
庆王那老狗把人折腾到这个地步,倒是给他留了一堆烂摊子。可越麻烦,吴良越不能退。姜珩这口气撑住了,姜青鸾才有真正翻盘的机会。
他取出一枚丹药,刮下极少一点药粉,化入水中,让崔守安小心喂下。
崔守安动作极轻,像捧着一盏快要灭的灯。
药水入喉后,吴良以银针引药,又渡入一缕长生诀真气,护着那点药力往心肺间走。过了半炷香,姜珩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崔守安却看得清清楚楚。
老人眼眶顿时又红了。
吴良收针,低声道:“别哭,省点力气,你后面还有得忙。”
崔守安连忙点头,擦了擦眼角。
“公子,陛下他……”
吴良压低声音,“今晚先这样,再猛,他身子受不住。”
崔守安忙道:“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吴良看向燕惊霜。
“接下来,轮到你了。”
燕惊霜神色瞬间冷下去。
吴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笑眯眯看着她。
“我那三针,只能证明你这张脸有问题。”
燕惊霜冷冷盯着他。
吴良伸手点了点她脸上那片暗红痕迹。
“今日,我给你治一小块。”
燕惊霜眼神一动。
很细微。
可还是被吴良捕捉到了。
她嘴上再硬,也挡不住心里的念头。那三针验出来的灰白药灼线,已经像刺一样扎进她脑子里。方才百蚁噬心散又让她亲身体会到吴良的可怕,现在这个混账说要治她的脸,她很想冷笑,很想骂他庸医,可胸口深处却冒出一丝无法压下去的悸动。
若真能治呢?
这个念头只冒出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下。
她冷笑:“你不是说神医吗?怎么只治一小块?”
吴良看她一眼。
“你当我是神仙?”
燕惊霜不说话。
吴良伸手掐住她下巴,把她脸转向灯火。
“你这张脸被毁坏的很严重,底下有陈年毒痕,皮肉也被灼坏了。再说我现在材料有限,时间也少,福宁殿里又不能大张旗鼓熬药炼膏。想一次治好?做梦。”
燕惊霜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化作冷意。
吴良看出来了,故意笑道:“不过治一小片,让你看个效果,倒是够了。”
她盯着他。
“若治坏了呢?”
“那你也没什么可亏的。”
吴良语气十分欠揍,“反正已经这样了。”
燕惊霜眼神猛地凶起来。
吴良立刻笑得更开心。
“别急别急,开个玩笑。”
他起身看向崔守安。
“找些东西来。”
崔守安连忙靠近。
吴良报了一串药材和器具。
白芷,珍珠粉,蜂蜡,玉肌膏,烈酒,小银刀,细布,清水,炭火,小药臼。
这些东西福宁殿里竟真能找出大半。
姜珩久病,殿内常备各类药材,还有宫中给贵人养肤疗伤用的玉肌膏。崔守安不敢多问,拖着虚软身子一样样翻找,很快便凑出一小堆。
缺的几味,吴良就从自己随身丹药上刮下一点药粉补进去。
所有东西都摆在燕惊霜面前。
小药臼里,白芷和珍珠粉先被碾细,蜂蜡在小铜盏里慢慢化开。吴良把玉肌膏挑出一点,与药粉调和,又滴入两滴烈酒。药味混在一起,不浓,却带着一股微微辛凉。
燕惊霜看着他动作,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他真的在调药,不是随口糊弄。
吴良用小银刀挑起一点药泥,看了看色泽,又闻了闻味道,随后摇头。
“不够。”
他咬破自己指尖,挤出一滴血,滴进药泥里。
燕惊霜眼神一凝。
吴良看她反应,笑道:“别多想,不是给你下咒。我的真气特殊,融在血里,用这一滴做引,药力更容易进皮肉。”
燕惊霜冷声道:“谁知道你又耍什么花招。”
“你现在除了信我,也没别的选择。”
吴良抬了抬手里的小银刀,“当然,你也可以继续当丑八怪。”
燕惊霜眼中怒意翻涌,却没有再骂。
吴良将调好的药泥放到一旁,开始施针。
他选的是燕惊霜右脸边缘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疤痕,那处离好皮肉近,毒痕相对浅,最适合试手。若连这里都不能改善,后面大面积治疗就更不必谈。
第一针落下,封住周围气血。
第二针入皮肉交界。
第三针落在暗红最深处。
燕惊霜眼神一颤。
痛。
这不是普通针刺的痛。
银针牵着长生诀真气钻入皮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暗红疤痕下方慢慢拉扯。那些沉在皮肉里的陈年毒痕被真气牵动,一点点浮起来,脸侧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灼热感,就像火在皮肉下面烧。
燕惊霜咬紧牙,没有出声。
吴良一边捻针,一边看她。
“疼就叫。”
燕惊霜冷冷看他。
吴良笑道:“你叫得好听,我下手轻点。”
“你废话真多。”
声音从她牙缝里挤出来。
吴良点头。
“还能骂人,看来也不是很疼。”
说完,他用小银刀挑开那一小片疤痕边缘极薄的死皮。
燕惊霜身子猛地一颤。
这一下,比方才更疼,就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在坏死皮肉和活肉之间慢慢拨开。毒痕被牵动,脸侧又烫又麻。她想偏头,却被银针锁着,动不了。
吴良收起笑容,神情认真下来。
这一刀很危险。
浅了,拔不出毒根。
深了,会毁掉旁边好皮肉。
燕惊霜脸上的毁容并非新伤,二十多年过去,毒痕早已和皮肉长死在一起。他要做的,就是在不毁掉好皮肉的前提下,把那一点沉毒引出来,再用药泥促生新肉。
这活比给人缝伤口难多了。
吴良额头渐渐见汗。
崔守安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他原本只觉得吴良医术神奇,如今才明白这神奇背后有多凶险。那小银刀在燕惊霜脸上挪动,只要稍有偏差,便可能让那张本就毁了的脸更加难看。
两个宫女也偷偷看过来。
她们看着燕惊霜脸上那片被银针锁住的小小区域,心里又怕又惊。燕大人这样的人,竟也有被人按着割脸的一日。
燕惊霜疼得后背渗出汗,大汗淋漓,但她还是不叫。
吴良看了她一眼,心中也暗暗点头。
这女人的忍耐力确实厉害。
刚才百蚁噬心散之所以让她崩溃,只是因为那毒发作起来做过于折磨人,眼下治脸虽然也疼,但却只是疼,并不折磨人,燕惊霜能忍住倒也说得过去。
片刻后,小银刀尖挑出一点暗沉血珠。
血珠颜色发黑,带着一丝极淡腥气。
吴良眼神一亮。
“出来了。”
燕惊霜看不见自己脸侧,却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皮肉下方那股沉重灼痛似乎松了一点。
吴良用细布沾走黑血,又以长生诀真气轻轻一引,逼出第二点沉毒。直到血色从暗黑转为暗红,他才停手。
“差不多了。”
他将药泥薄薄敷上去。
药泥刚触到伤处,燕惊霜身子又是一颤。先前是火烧般的痛,这一次却是冰凉。凉意顺着刚被挑开的皮肉渗进去,和残余灼热撞在一起,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吴良立刻用银针锁住周围气血。
“别乱动。”
他声音低了些,“这时候乱动,前面全白费。”
燕惊霜咬牙忍着。
吴良继续捻针,让药力一点点往那块皮肉里渗。长生诀真气极细,像一缕柔软的线,把药力压在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内,不让它乱窜。过了许久,那片伤处终于安稳下来。
吴良松了一口气。
他收回手,擦了擦额头汗水。
“成了。”
燕惊霜声音有些哑。
“这就成了?”
“想得美。”
吴良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这只是第一步。药泥得敷到明日中午,期间不能碰水,不能运功,也别用眼神瞪我,容易牵动脸皮。”
燕惊霜冷笑。
“胡说八道。”
“你可以不听。”
吴良收拾银针,“反正脸是你的。”
燕惊霜沉默了。
这一沉默,让吴良笑了。
她开始在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