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真大!
这是吴良进城后的第一个念头。
北雍城并不算小,可和眼前这座大周帝都相比,终究少了几分吞吐天下的气象。
洛安街道宽得能并行数辆马车,青石铺路,坊墙连绵,朱楼高阁一座接一座,远处宫城方向隐在暮色里,层层屋脊如山脉起伏,哪怕隔着半座城,也能让人感觉到那股压在天下人头顶的皇权威仪。
街上车马如流。
商贩沿街叫卖,酒肆门前灯笼高挂,茶楼二层有人倚栏说笑,几处大坊外还搭起彩棚,悬着禅让大典所用的绸幡。百姓看似照常过日子,买菜的买菜,挑货的挑货,可每隔一段路,便能看见玄衣卫巡逻,还有一些散在酒楼、药铺、客栈门前,眼神在人群里来回扫视。
吴良推着菜车,在街边慢悠悠走着,粗布衣袖卷到手肘,脸上还带着乡下农夫的疲惫和拘谨。他眼睛却没闲着,走一路,看一路,洛安的繁华、拥挤、森严、压抑,全都落进眼里。
姜青鸾跟在车旁,低着头,活像个被丈夫带进城卖菜的农妇。
她比吴良更熟悉洛安。
可此刻再看这座城,她心里反倒生出几分陌生。
离京时,她是逃亡的九公主,身后是庆王追兵,前路是北雍。如今她终于回来了,却不能以姜青鸾的身份踏上长街,只能低眉顺眼,扮作一个满手泥土的农妇。
吴良推着车拐进一处墙角。
那里靠近一条小巷,旁边有几个卖柴炭、卖粗布、卖鸡蛋的小摊,这里平平无奇,玄衣卫巡逻也不会特意停下。
吴良把菜车往墙边一靠,随手从车上拿起几把青菜摆开,真像要做生意似的。
姜青鸾压低声音。
“你还真要卖菜?”
吴良蹲在车旁,粗着嗓子喊了一句:“新鲜青菜,城外刚摘的。”
喊完,他才用只有姜青鸾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菜不处理掉,推着满城跑才惹眼。先装一会儿,看看附近有没有尾巴。”
姜青鸾微微点头。
她站在菜车后,手里拿着一把青菜,眼角余光扫过街面。片刻后,她没有发现有人盯着他们,可洛安城里风声太紧,她仍不敢完全放松。
吴良拨了拨菜叶,低声道:“你打算去紫薇台,我刚才又想了想,不太保险。”
姜青鸾看他。
吴良道:“紫薇台是姜氏皇族的护道者,这没错。可若紫薇台现在已经被庆王掌控,咱们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自己把脖子递到刀口上?”
姜青鸾沉默下来。
她知道吴良并非是胆怯,而是真的想帮她。
这一路走来,吴良看似嬉皮笑脸,真到了关键时候,心思比谁都细。她要去紫薇台,是因为那里对她最安全,可“最安全”也只是在紫薇台没有彻底倒向庆王的前提下。
姜青鸾低声道:“紫薇台应该还没有彻底倒向姜渊。”
吴良没有插话。
姜青鸾继续道:“紫薇台如今明面上有左右二丞。右丞张怀素,早已暗中投靠庆王。可左丞厉寒舟不同,他一向是父皇心腹,这些年也和太子哥哥来往密切。”
她说到太子哥哥时,声音稍稍低了些。
那点压在心底的痛,哪怕隔着多日风霜,仍会在提及时泛上来。
“张怀素已经投靠庆王,厉寒舟若再投,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若厉寒舟不投,紫薇台便不会彻底倒向庆王。以厉寒舟的性子,他此刻多半还在犹豫……”
吴良听完,轻轻点头。
“有道理。”
他把一把青菜递给路过的老妇人,对方问价,他随口报了个数,收了几枚铜钱,又继续压低声音道:“不过犹豫的人最麻烦。他若心向你,自然好。可若他怕死,怕牵连紫薇台,怕庆王秋后算账,那也可能把你交出去,换一个平安。”
姜青鸾没有反驳。
她心里明白,这种可能存在。
眼下的她,确实孤立无援。父皇被软禁,太子哥哥已死,朝中旧部被庆王压制,城中又遍布玄衣卫和护龙山庄探子,紫薇台是她如今唯一能借力的地方。
可唯一的选择,本身就意味着危险。
姜青鸾低声道:“我知道有风险。”
吴良看了她一眼。
姜青鸾道:“可我没有别的路。”
这句话很轻。
吴良却听出里面的沉重。
街边人声嘈杂,车马从不远处经过,夕阳把洛安坊墙染上一层暗金。姜青鸾站在菜车后,明明扮成一个农妇,却在这一刻露出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吴良忽然道:“那就不直接去。”
姜青鸾秀眉微蹙。
吴良道:“我先去紫薇台,找厉寒舟谈谈,探探他的口风。”
姜青鸾眉头一皱。
“你一个人?”
“我现在这张脸,谁认得出来?”
吴良笑了笑,随手又理了理菜叶。
“先看看厉寒舟到底是什么心思。他若还没投庆王,我再安排你和他见面。若他已经变成庆王的人,咱们换个路子,总比一头撞进去强。”
姜青鸾沉思片刻,轻轻点头。
“这样更稳妥。”
吴良又问:“紫薇台首座谢临渊呢?”
姜青鸾神色微变。
谢临渊。
这个名字一出,连她眼底都多了几分敬畏。
“我不知道。”
吴良挑眉。
“不知道?”
姜青鸾低声道:“谢临渊已经多年不问世事。父皇曾说过,紫薇台真正的底蕴,不在左右二丞,也不在台中那些护道者,而在首座谢临渊一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
“谢临渊成名近百年,位居风雨楼十大高手榜首五十年。其境界早已达到一品四境中的陆地神仙。若他愿意出面,庆王这场乱局,顷刻便能平定。对他来说,此事易尔,如翻掌也!”
吴良手里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陆地神仙??
他如今已是一品金刚,才真正明白一品四境之间的差距。金刚、指玄、天象、陆地神仙,一重比一重难,一重比一重高。岳重山只是金刚境,就已经把他逼到生死边缘。
而谢临渊,竟是陆地神仙。
吴良望向洛安城深处,眼里闪过一抹神往。
“这样的老怪物,若真在洛安,庆王也敢折腾?”
姜青鸾苦笑。
“所以我说,不知道。”
吴良看向她。
姜青鸾道:“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谢临渊。关于他的事,都是听父皇偶尔提起。父皇说他多年闭关,不问世事,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在紫薇台深处,还是早已离开洛安。”
吴良若有所思。
“不问世事可以。”
“可弑君谋逆这种事,也能不问?”
姜青鸾看着他。
吴良撇了撇嘴。
“虽然庆王也是姜氏皇族,可软禁皇帝、逼兄禅位,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小事。紫薇台若连这个都不管,那还护什么姜氏江山?”
姜青鸾低声道:“我也是这么想。”
吴良又卖出几把青菜,等买菜的人走远,才低声道:“谢临渊这种人物,若不想让人找到,咱们把洛安翻过来都没用。先不想他,找厉寒舟。”
姜青鸾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鸾”字。
她将玉佩递给吴良,神色认真。
“这是我的随身玉佩,厉寒舟认得皇族玉制,也认得这个鸾字。你若见到他,拿这个给他看。”
吴良接过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玉面。
他笑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不怕我拿去卖了?”
姜青鸾淡淡道:“你卖了也好。”
吴良一怔。
姜青鸾看着他:“正好让我看清你。”
吴良咂了咂嘴。
“殿下现在说话,越来越会扎人心了。”
姜青鸾没有笑。
她只是低声道:“吴良,紫薇台不比城门。那里高手如云,底蕴深不可测。你只是去试探,不要逞强。”
吴良把玉佩收进怀里。
“放心。”
“我还没尝到女帝的滋味,可舍不得死。”
姜青鸾脸色微红,随即狠狠瞪他。
吴良笑着起身,把菜车重新推起来。
“走吧。”
姜青鸾问:“去哪?”
“风雨楼。”
吴良看了一眼车上剩下的菜。
“这车菜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卖不动,只能抛弃它们。”
两人推着菜车离开墙角。
转过两条巷子后,吴良在一处僻静角落停下,把车往墙边一靠,又把几只鸡笼和剩下的菜叶胡乱遮了遮,看起来像是哪家摊贩临时丢下的破车。
姜青鸾看着他。
“就这么丢了?”
吴良道:“不然还真推去风雨楼?”
他拍了拍手,又看向姜青鸾。
“接下来,换身份。”
姜青鸾微怔。
“还换?”
“当然。”
吴良神色难得认真。
“城门虽已经过了,可洛安城里玄衣卫、护龙山庄都在大索全城,小心使得万年船嘛,谨慎一些总归不会错!”
片刻后,小巷深处走出两个人。
一个青衫书生。
一个清瘦书童。
书生面容俊秀,却不是吴良原本的样子,眉眼多了几分书卷气,身上背着简单行囊,像是外地入京观礼的读书人。
那书童年纪不大,皮肤微黄,喉间竟有一个不甚明显的喉结,开口时声音清亮偏低,活脱脱一个半大少年。
姜青鸾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心里又一次感叹吴良这门本事的可怕。
她方才亲眼看着吴良替自己改声、改骨、改喉结,可真从嘴里发出男声时,仍觉得不可思议。
“这也能做到?”
吴良笑道:“小把戏罢了。”
姜青鸾看着他。
“这若是小把戏,天下那些易容高手都可以跳河了。”
吴良拂了拂袖子,摆出一副书生风流模样。
“走吧,小书童。”
姜青鸾:“……”
吴良又道:“记住,我现在是来洛安瞻仰禅让大典、祝贺新皇登基的外地书生。”
姜青鸾声音变成少年音,冷冷道:“你倒是会恶心人。”
吴良笑道:“这叫入乡随俗。”
“庆王想听什么,咱们就先说什么。”
两人沿着巷子走向风雨楼。
洛安夜色渐渐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