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倒进姜青鸾的怀里后,随即就深吸了一口气。
“好软。”
姜青鸾原本满心慌乱,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吴良半边身子靠在她怀里,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没有多少血色,偏偏那张嘴还是不肯老实。他甚至还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声音虚弱无比,却仍旧带着那股熟悉的混账味道。
“还香。”
姜青鸾眼眶原本已经红了。
这一瞬,她又气又急,手指按在他后背伤口旁边,想用力又不敢用力。她低头看着他满脸血污,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骂也骂不出口,哭也不愿让旁人看见。
“吴良。”
她咬着牙,声音发颤。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胡说八道?”
吴良眨了眨眼。
“没胡说。”
他说着,手还不老实,顺势往姜青鸾腰侧搭了一下。力气不大,更多像是借力,可那手掌落下的位置,仍让姜青鸾耳根一下热了。
姜青鸾立刻按住他的手。
“别乱动!”
吴良轻轻吸了口气,似乎牵动了伤口,疼得眼角抽了一下,可嘴上仍旧不肯吃亏。
“不动怎么行?”
“我替你杀了这么多人,青龙、白虎、地字、玄字,还有那个一品老东西。”
“公主殿下打算怎么谢我?”
姜青鸾眼底一酸。
她看着他身上那些伤,看着他肩背破开的血口,看着他腹部浸透药布的血迹,心里又疼又恼。这个人一路嬉皮笑脸,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从来都是挡在她前面。
她低声道:“你想要什么?”
吴良立刻笑了。
“以身相许如何?”
姜青鸾呼吸一滞,随即气得手都抖了一下。
“你……”
她想骂他无耻,可话到嘴边,又被他满身血堵了回去。她只能狠狠瞪他,眼眶却越发红,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你先活下来。”
“你活下来,我再同你算账。”
吴良看着她,笑容淡了些。
“那说好了。”
“这账可不许赖。”
姜青鸾握着他的手,低声道:“不赖。”
吴良满意地闭了闭眼。
可他刚松一口气,远处便传来兵刃挪动的声音。
护龙山庄的人还没有退。
玄衣卫残部也还在。
他们被吴良杀破了胆,却并没有彻底散去。
岳重山死了,青龙白虎死了,地字玄字死了,可这里仍有数十名玄衣卫缇骑,还有不少护龙山庄密探。吴良刚刚破境,气势惊人,可现在谁都看得出来,他伤势极重,连站都站不稳。
天字一号密探捂着胸口,眼神阴沉。
黄字一号被两名密探扶着,后背与臀儿的鞭伤疼得她额角冒汗,衣衫破裂凌乱,脸上却仍旧死死盯着吴良。
她恨极了这个男人,可看见他倒在姜青鸾怀里时,心中又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有人想动。
有人不敢动。
吴良靠在姜青鸾怀里,连眼皮都懒得抬,只轻轻咳了一声。
血又从嘴角溢出来。
姜青鸾连忙替他擦掉,低声道:“别说话了。”
吴良偏不听。
他看向鬼见愁三人,声音不大,却仍旧带着那股懒洋洋的劲儿。
“三位前辈。”
“看戏也看够了吧?”
鬼见愁抬眼。
吴良道:“我现在是真没力气装逼了。”
“劳烦你们把这些碍眼的东西打发了。”
白无常笑了一下。
“吴公子终于想起我们了?”
吴良咧嘴。
“这叫人尽其用。”
“我花这么大代价请你们护送,总不能让我刚入一品,就被一群小喽啰捡了便宜吧?”
黑无常冷冷道:“嘴还挺硬。”
吴良道:“没办法。”
“天生的。”
鬼见愁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周围空气都像冷了一分。
“这次,可以。”
话音落下,鬼见愁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官道上的血水便像被无形气机压住,轻轻荡开一圈涟漪。白无常站到左侧,脸上仍有笑意,可那笑意已经不再温和。黑无常站到右侧,袖袍无风自动,冷硬目光扫过护龙山庄和玄衣卫残部。
三名一品金刚,同时释放气机。
先前他们一直旁观,没有真正插手,众人只知道这三人强,却没有切身体会。如今三股一品气息铺开,护龙山庄密探和玄衣卫残兵才真正明白,这三位老怪物若是出手,眼前这些人根本不够杀。
鬼见愁淡淡道:“十息之内。”
“滚。”
白无常笑眯眯补了一句:“过了十息还在这里,老夫替你们选块地方埋了。”
黑无常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远处一名玄衣卫脚边的断刀忽然炸开,碎铁擦着那人的靴面飞过,钉入地里半寸。那名玄衣卫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更多人也跟着退了。
天字一号密探脸色难看。
他不甘心。
岳重山的尸体还在地上,护龙山庄今日折损惨重,若连尸体都带不走,回到洛安也是奇耻大辱。可鬼见愁三人站在那里,像三座压在官道上的山,他胸骨已经被吴良打裂,根本没有再战之力。
“走。”
天字一号终于咬牙开口。
护龙山庄的人迅速后撤。
黄字一号被人扶着离开时,仍旧回头看了吴良一眼。吴良明明虚弱得靠在姜青鸾怀里,却还冲她挑了挑眉。
“臭婆娘。”
“下次记得换条新鞭子。”
黄字一号气得眼前一黑。
她咬牙道:“吴良,我迟早杀了你。”
吴良笑道:“排队。”
黄字一号差点挣开旁人扶持,最后还是被两名密探强行带走。
玄衣卫残部退得更快。
青龙白虎已死,朱雀重伤,玄武也早已带人退去,剩下这些人没有谁还敢在三名一品金刚面前逞强。不到片刻,官道上便只剩满地尸体、残兵断刃,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鬼见愁回头看向吴良。
“满意了?”
吴良闭着眼,声音有些发飘。
“还行。”
“下次动手早点,我能少流几碗血。”
黑无常冷哼。
“没喊救命,怪谁?”
吴良眼也不睁。
“怪我太英俊,舍不得喊。”
姜青鸾低头看他,气得指尖发紧,却又不敢真捏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吴良靠在她怀里,声音低了些。
“贫两句,疼得轻一点。”
姜青鸾心口一软。
她没有再骂,只用袖角轻轻替他擦去下巴上的血,动作轻到不能再轻。
“疼就别说话。”
“留点力气。”
吴良安静了一瞬,忽然低声道:“青鸾。”
姜青鸾低头。
“嗯。”
吴良睁开眼,眼底血丝还没散,笑意却仍在。
“你刚才答应了。”
姜青鸾怔了一下。
“答应什么?”
吴良虚弱地笑。
“以身相许。”
姜青鸾脸上热意一下涌上来。
她咬着唇,忍了又忍,最后只低声骂了一句。
“混蛋。”
可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海棠和照雪已经抱着药箱赶来。
照雪看见吴良身上那些伤,眼泪差点掉下来,手忙脚乱地翻药瓶。海棠比她镇定些,却也白着脸,先剪开吴良肩头破布,又拿干净布巾按住后肩那道伤口。
吴良疼得闷哼一声。
姜青鸾立刻低声道:“轻点。”
海棠连忙应下。
吴良笑了笑。
“殿下,你这语气,好像我是你心肝宝贝。”
姜青鸾低头看他。
“你再多说一句,我便让海棠把药全撒你伤口里。”
吴良闭嘴了。
但只闭了片刻。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不说了。”
姜青鸾脸颊发烫,眼神却又疼又恼。
她低声道:“等你伤好了再说。”
吴良眼睛微微一亮。
“当真?”
姜青鸾发现自己被他套了话,耳根更红。
“假的。”
吴良叹气。
“公主殿下欺负伤患。”
姜青鸾终于被他气得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转瞬便没了,可吴良看见了,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墨九幽坐在车前,从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
他仍旧低着头,像个病弱车夫,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没人注意他,也没人把这个佝偻老仆放在心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吴良这一战给他带来的震动有多大。
斩金刚而入金刚。
这等传人,拿回幽冥神教,足够让那些老东西睁大眼睛看看。
只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鬼见愁走到马车旁。
“这里不能久留。”
姜青鸾点头。
“我知道。”
她看向洛安方向。
那里离他们只剩一百里。
可这一百里,已经被血染透了。
她很清楚,庆王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玄衣卫和护龙山庄退了,不代表危险结束。相反,吴良斩岳重山、踏入一品金刚之后,庆王只会更加疯狂地封锁洛安。
姜青鸾低声道:“先离开这里,找一处隐蔽地方替吴良疗伤。往东十余里,有一处荒废旧庄。四周有林,背后靠山,能藏车马。”
吴良半睁眼。
“旧庄?”
“听着不像好地方。”
姜青鸾扶着他,声音轻了些。
“有地方让你躺着就不错了。”
吴良笑道:“那你陪我躺吗?”
姜青鸾刚刚软下去的眼神,瞬间又冷了几分。
“吴良。”
“在。”
“闭嘴。”
吴良乖乖闭嘴。
只是手还搭在姜青鸾腰侧,迟迟没有拿开。
姜青鸾低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唇,最后没有拨开。
马车重新动了。
墨九幽轻轻一抖缰绳,四匹北雍骏马踏过血泥,缓缓离开官道。鬼见愁三人分列前后,海棠和照雪守在车边,姜青鸾坐在车内,扶着吴良靠在软垫上。
官道上,尸体横陈,残兵散落。
岳重山的尸体仍躺在碎裂石面上,胸口剑伤触目惊心。
风从洛安方向吹来,吹过长亭,吹过血泊,也吹过那条通向皇城的路。
吴良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姜青鸾一直握着他的手。
握得很紧。
他嘴角动了动,想再调戏一句,可这一次实在撑不住了。
意识沉下去前,他只听见姜青鸾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吴良,别睡太久。”
“洛安就在前面。”
“我还要你陪我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