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响箭炸开之后,吴良等人没有在茶棚多停半刻。
马车沿着官道往南疾驰,车轮压过碎石,发出一阵急促闷响。那道红光虽然已经散去,可众人心里都清楚,它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玄衣卫已经知道他们在这里了。
姜青鸾坐在车内,手按长剑,脸色冰冷。
海棠和照雪都没有说话,只默默把车中容易碰撞的东西固定好,又给小案上的茶盏盖上软布,免得马车跑得太急,把东西震落一地。
吴良骑着踏雪乌骓,始终走在马车左前方。
他方才斩杀玄衣卫千户,看似轻松,可心里并不轻松。那支赤焰响箭已经把他们的位置送了出去,方圆百里之内,只要有玄衣卫的人,都会往这里赶。
白无常在后面慢悠悠道:“吴公子,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吴良回头看他。
“前辈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白无常笑眯眯道:“老夫已经说得很吉利了,只是睡不成,又不是活不成。”
黑无常冷冷补了一句。
“未必。”
吴良嘴角一抽。
这两个老东西,一个笑里藏刀,一个嘴上带毒,都不是省油的灯。
夜色渐深,官道旁的村落灯火渐少。
前方有一片桑林,林外还有一条窄河,河水不深,却被夜雾压得看不清流向。墨九幽勒住缰绳,让马车放慢了些,随后低低咳了一声。
吴良眼神一动。
“有问题?”
墨九幽垂着眼,声音像寻常老车夫一样低哑。
“太安静了。”
吴良抬眼看去。
确实过于安静。
官道两旁连虫鸣都没有,夜风穿过桑林,却没有带起多少枝叶声。
吴良拍了拍踏雪乌骓的脖子,笑道:“看来今晚真睡不成了。”
话音刚落,桑林里忽然响起一声沉闷鼓响。
咚。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胸口。
下一瞬,林中火把骤然亮起,数十名玄衣卫从树影里现身。黑衣、窄刀、劲弩,阵列森严,比白日那支千户小队强了不止一筹。
官道前方,一个魁梧身影缓缓走出。
他身披玄黑重甲,肩上覆着龟纹铁叶,腰间悬着一柄厚背长刀。夜雾绕在他身边,那张脸半隐在兜鍪阴影里,冷得像一块沉在井底的玄铁。
玄武镇抚使。
四象镇抚使之一。
吴良一眼便认了出来。
当初北雍城外,玄衣卫截杀姜青鸾时,这几位镇抚使便曾给他留下极深印象。那时候的吴良正面战力远远不够,若不是靠着轻功和机变,早就被玄衣卫撕成碎片了。
玄武也认出了他。
他看着吴良,声音低沉。
“吴良。”
“你果然在这里。”
吴良笑了笑。
“玄武大人,这么晚还出来办差,真辛苦。”
玄武目光越过吴良,看向后方马车。
“车中之人,是姜青鸾?”
姜青鸾没有出声。
车帘也没有掀开。
吴良却轻轻转了转照胆剑柄,笑道:“你猜。”
玄武眼神一冷。
“拿下。”
话音落下,弩箭齐发。
第一层射马腿,第二层射车轮,第三层压吴良身法落点,箭阵一出,便把整条官道罩了进去。
吴良没有退。
照胆剑出鞘,剑光在夜色里骤然亮起。
他身形掠过马车前方,惊鸿游龙步展开,像一条贴着箭雨游走的龙影。剑锋连点,射向马车的弩箭被一支支挑落,偶尔有漏网之箭,也被鬼见愁随手拂进泥里。
白无常站在车后,笑眯眯看着这一切。
黑无常连眼皮都没抬。
玄武看到这一幕,目光微微一沉。
他看得出,那三个老者很不简单。
但他们没动。
既然不动,便先杀吴良。
玄武一步踏出,沉重甲叶撞出低响。他长刀出鞘,刀锋厚重,不似韩不平那般阴狠老辣,却多了一股军阵杀伐里的压迫感。
一刀斩下。
夜雾都像被劈开。
吴良横剑格挡。
叮!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吴良脚下泥土炸开半寸,却没有后退。
玄武眼神终于变了。
“你……”
吴良咧嘴一笑。
“是不是觉得我该被你一刀劈飞?”
玄武没有答话,第二刀已经压下。
这一刀更重。
吴良仍旧硬接。
龙象般若功在体内轰然运转,他左手握拳,右手持剑,硬生生把玄武的厚背刀震开半寸。随即照胆剑顺势刺出,剑锋直奔玄武甲胄缝隙。
玄武后撤半步,避开这一剑。
他眼中惊意更深。
当初那个只会靠轻功逃窜的小郎中,如今竟能正面接他的刀。更可怕的是,吴良的内力深厚得不正常,剑法也极其犀利刁钻。
玄武沉声道:“北雍城外时,你不过五品上下。”
“这才多久?”
“你怎会有二品战力?”
吴良笑道:“人长得好看,练功自然也快。”
玄武脸色一沉。
“油嘴滑舌。”
吴良挑眉。
“嫉妒啊?”
玄武不再与他废话。
他长刀一压,身后玄衣卫立刻变阵。十余名缇骑从两侧冲出,刀盾在前,弩手在后,想要把吴良逼离马车,再由玄武正面压杀。
吴良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想绕过去?”
他脚下猛然一踏,整个人直接撞入左侧刀盾阵中。龙象般若功爆发,一拳砸在盾牌上,持盾玄衣卫双臂当场折断,连人带盾撞翻身后三人。
照胆剑随即扫过。
一片血光炸开。
玄武怒喝一声,长刀横斩吴良后背。
吴良像是背后长了眼,身形贴地一滑,避开刀锋的同时,反手一剑切向玄武膝甲。玄武铁靴踏地,刀柄下砸,硬生生拦住这一剑。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
刀重,剑快。
玄武的打法沉稳如山,防御极强,寻常二品很难破开他的甲叶与刀势。可吴良的剑法偏偏锋利,独孤九剑最擅破招,玄武越打越觉得难受。
他的刀势还未彻底铺开,吴良的剑便已经刺到破绽处。
他的重甲能挡住寻常刀剑,却挡不住照胆剑接连切入甲缝。
二十招后,玄武肩甲被挑开。
三十招后,玄武左臂被划出一道血口。
四十招后,吴良一剑刺穿玄武腰侧甲叶。
玄武闷哼一声,终于后退。
周围玄衣卫全都变了脸色。
玄武镇抚使,竟被吴良压住了。
姜青鸾在车中看着,眼中也有一瞬恍惚。
她还记得那一天被玄衣卫围杀,她和吴良都在生死线上挣扎。那时的吴良看似轻佻,实则处处狼狈,只能靠轻功和胆子搏命。
可现在,他已经能压着玄武打了。
这进步真的是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吴良抬剑指向玄武,笑道:“玄武大人,还要抓我吗?”
玄武眼神阴沉。
“你确实变强了。”
吴良道:“这话听着像夸我。”
玄武冷冷道:“可你还是要死。”
他忽然从怀里捏碎一枚黑色小丸。
浓烟炸开。
烟雾不是寻常白烟,而是黑中带青,贴地翻滚,瞬间遮住玄武身形。吴良眼神一冷,照胆剑破烟刺入,却只听见一声金铁碎响。
剑锋刺中的,是一片脱落的龟纹铁甲。
玄武不见了。
吴良脸色沉了下来。
“想跑?”
他身形掠出烟雾,追向桑林深处。
可桑林中早有暗沟。
玄武显然提前布置过退路,他借黑烟掩护,又弃下甲片诱敌,真身已经从暗沟滑入窄河。吴良追到河边时,只看见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
人已经走了。
吴良握紧照胆剑,脸色不太好看。
他回到官道时,剩余玄衣卫已经被斩杀大半,跑不掉的也被鬼见愁三人随手拦了下来。可最重要的玄武,终究还是逃了。
吴良看向鬼见愁三人。
“你们怎么不拦住他?”
鬼见愁半垂着眼,“你没喊救命。”
吴良一噎。
白无常笑眯眯道:“吴公子,我们只负责护你去洛安,可不负责替你抓人。”
黑无常冷冷道:“人是你放跑的。”
吴良差点被气笑。
“那可是玄衣卫四象镇抚使!”
“他一跑,咱们行踪就彻底暴露了!”
“他知道姜青鸾在这里,肯定会带大批人手回来!”
白无常依旧笑得和气,“那又如何?”
吴良脸色一沉。
白无常慢悠悠道:“郡主让我们把你送到洛安。到了洛安,任务便完成。至于姜青鸾死不死,洛安乱不乱,你之后会不会被人围杀,都不归我们管。”
黑无常又补了一句。
“你到了洛安立刻死了,也与我们无关。”
吴良盯着三人,胸口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可他也知道,白无常说的是实话。
这三个老家伙不是他的下属,更不是姜青鸾的人。
他们是上官娜派来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吴良送到洛安。除此之外,他们确实没有义务替他抓人,更没有义务替姜青鸾拼命。
姜青鸾掀开车帘,神色同样冷了几分。
她看了鬼见愁三人一眼,没有说话。
吴良收剑归鞘,忽然笑了。
只是这笑意,比方才冷了许多。
“行。”
“我记住了。”
白无常笑道:“吴公子记性好,是好事。”
吴良没理他,翻身上马。
“走。”
墨九幽轻轻一抖缰绳。
四匹北雍骏马重新拉动车驾,碾过满地尸体旁的泥水,继续往南。
夜色依旧很深。
可吴良知道,玄武逃走之后,后面的路只会更难。
真正的大网,快要收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