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
贺拔烈看着鬼见愁三人,沉声道:“吴良,你该解释一下。”
吴良掀开车帘,钻了出来。
姜青鸾脸颊还有一点红,却已经重新恢复冷静。
吴良跳下马车,笑道:“好说。”
他看向贺拔烈,又看向鬼见愁三人。
“贺拔将军奉北雍王之命,护送九公主离开北雍道。”
“鬼前辈和黑白二位前辈,奉娜娜郡主之命,护送我去洛安。”
“大家任务不同,但现在路是同一条。”
“在离开北雍道之前,贺拔将军送公主,鬼前辈三人跟着我。”
“出了北雍道,贺拔将军回去复命,鬼前辈三人继续随我南下。”
“谁也不耽误谁。”
“如此可好?”
贺拔烈目光沉沉,他不信黑翎台的人,可吴良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只负责护送姜青鸾离开北雍道。
再往南,他不能去,也不该去。
而鬼见愁三人虽然是漠北黑翎台供奉,但他们的目标是吴良,不是姜青鸾。
至少眼下如此。
况且,真打起来,他不是这三人的对手。
五百大雪龙骑再精锐,对上三个一品大宗师,也绝对讨不了好。
没必要。
更不值得。
贺拔烈沉默片刻,冷声道:“他们不得靠近公主车驾。”
鬼见愁淡淡道:“老夫只护送吴良。”
白无常笑眯眯道:“贺拔将军放心,我们几个老家伙,也没有给北雍军添麻烦的兴致。”
黑无常没有说话,只冷冷站在那里。
吴良立刻拍板。
“那就这么定。”
“贺拔将军的人护车驾。”
“鬼前辈三人随我在外围。”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贺拔烈冷哼一声,拨马回头。
“开拔。”
五百大雪龙骑重新动了起来。
踏雪乌骓被牵了过来,吴良翻身上马,鬼见愁、黑白无常则不紧不慢跟在他身侧不远处。
这画面很怪。
一个年轻小郎君骑着宝马,身后跟着三个凶名赫赫的一品大宗师。
任谁看了,都要心里发怵。
姜青鸾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吴良的背影。
她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一路跟她嬉笑怒骂、没个正形的小郎中,似乎远比她想象中更能搅动风云。
而且,他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
重要到,她已经不能轻易忽视他,也越来越不想忽视他。
……
接下来的路,反倒比想象中平静。
贺拔烈率五百大雪龙骑护在车驾左右,阵型严整,甲胄森寒。
鬼见愁、黑白无常则与吴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像护卫,也像监视。
双方谁都没有主动挑衅。
北雍军不信黑翎台。
黑翎台也不把北雍军当自己人。
可所有人都清楚,此时此刻,没必要节外生枝。
路,是同一条路。
任务,是各自的任务。
只要到北雍边境之前不出岔子,便够了。
吴良骑在踏雪乌骓上,偶尔回头看一眼马车。
姜青鸾没再追问上官娜的事。
但吴良知道,这笔账她记下了。
女人记账,比账房先生还细。眼下不算,不代表以后不算。
想到这里,吴良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白无常笑眯眯地骑着马,慢悠悠来到他旁边。
“吴公子。”
吴良扭头。
“白前辈有事?”
白无常脸上带笑,那笑很和气,可吴良总觉得这老头笑里藏着刀子。
“老夫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郡主素来不喜吃亏。”
白无常看了吴良一眼,眼中笑意更深。
“吴公子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郡主舍得派我们三个老家伙来护送你?”
吴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一本正经。
“自然是靠真诚。”
白无常笑容不变。
“真诚?”
“对。”
吴良点头,“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待人真诚。”
前面的黑无常冷冷吐出两个字。
“胡扯。”
吴良:“……”
鬼见愁连眼皮都没抬,白无常却笑出了声。
“吴公子倒是有趣。”
吴良拱手。
“前辈过奖。”
白无常不急不缓道:“不过老夫提醒吴公子一句。”
“郡主让我们护送你去洛安。”
“护送二字,有时候也可以换成押送。”
吴良嘴角一抽,这话说得可真直白。
白无常笑容和气。
“所以吴公子最好不要横生波折,无事生非。”
“我等年纪大了,腿脚重。”
“真动起手来,不小心打断吴公子的腿,那就不好了。”
吴良叹了口气。
“几位前辈放心,我很老实的。”
黑无常冷冷道:“看不出来。”
吴良:“……”
吴良忽然觉得,这一路可能不会太轻松。
不过也好。
三个一品大宗师跟着,压力是压力,安全感也是真的很有安全感。
马车里,姜青鸾听见外头对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吴良这人,嘴上没一句正经,可偏偏走到哪里都能把水搅浑。
她以前觉得他只是胆大、嘴贱、医术好。
现在才发现,他最厉害的或许是那张嘴,因为他能把那些本不该为他所用的人,全都临时拉到自己身边。
裴枭如此。
裴长安如此。
上官娜也是如此。
想到上官娜,姜青鸾心里刚散下去的那点不快,又冒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
忽然想起方才吴良钻进车里那句——
“我这个无赖,是站你这边的。”
她心里轻轻一动。
算了。
至少现在,他确实是站在自己这边。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账,等回了洛安再说。
马车前方,墨九幽依旧安静赶车,他今日很少说话,甚至连咳嗽都尽量压着。
他的身份只是吴良救回来的病弱老仆,越不起眼越好。
鬼见愁没有多看他。
黑白无常也没有留意。
这正合墨九幽心意。
他手里握着缰绳,眼角余光扫过鬼见愁三人,又扫过前方吴良,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吴良的局,越搅越大了。
北雍已经卷进来了。
朔宁王也卷进来了。
接下来回洛安,庆王、护龙山庄、玄衣卫,必然也会接连入局。
再往后,若殷长夜知道自己没死……
墨九幽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很快,又被他压下。
还不到时候。
他如今伤势未复,不能露锋芒。
吴良这小子虽然能折腾,但还需要时间。
他这个老仆,就先做一段时间车夫吧。
日头渐渐西斜。
队伍一路南下。
中途,吴良又替墨九幽施了一次针,这次是在路边一处避风林子里。
贺拔烈的人守在外围休息。
鬼见愁三人也远远席地而坐喝酒吃肉,他们对吴良给一个老仆治伤没什么兴趣。
吴良低声问:“感觉如何?”
墨九幽沙哑道:“死不了。”
吴良笑道:“老黑,你这嘴可真硬。”
墨九幽眼皮微抬,冷冷看他一眼。
吴良立刻改口。
“岳父。”
墨九幽目光更冷。
吴良咳了一声。
“墨前辈,行了吧?”
墨九幽这才收回目光。
吴良以神照真经续脉,又以长生诀化去他体内残余死气。
片刻后,他收针,额头略有薄汗。
墨九幽低声道:“你今日带回三个一品,倒是出乎老夫意料。”
吴良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
墨九幽淡淡道:“能折腾。”
“这也是本事。”
“嗯。”
墨九幽闭上眼,声音低低传来。
“确实是本事。”
吴良一怔。
这老魔头竟然夸他了?
稀奇。
墨九幽没再多说。
吴良也没追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够。
重新上路后,队伍再未停留……
转眼间,就已过去三日。
这日,黄昏时分,远处地势渐渐开阔。
贺拔烈勒住战马。
前方有一座界碑。
碑上刻着三个苍劲大字:北雍道。
再往南,便出了北雍地界。
贺拔烈抬手。
五百大雪龙骑齐齐停下,马车也停了。
姜青鸾掀开车帘,看向那座界碑。
她心里有些恍惚。
终于出来了。
从踏入北雍那一刻起,她便像走进了一张巨大的网。
求援。
软禁。
试嫁衣。
婚礼。
谈判。
密约。
她差一点,便再也走不出北雍。
如今真的离开,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贺拔烈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抱拳行礼。
“公主殿下。”
“再往南,便是北雍道外。”
“末将只能送到这里。”
姜青鸾点头。
“有劳贺拔将军。”
贺拔烈沉声道:“殿下一路保重。”
他说完,又看向吴良。
“吴良。”
吴良骑在踏雪乌骓上,笑道:“贺拔将军舍不得我?”
贺拔烈面无表情。
“世子的腿,王爷会盯着。”
“你若敢骗北雍,天涯海角,北雍铁骑也会找到你。”
吴良摆摆手。
“放心,世子那腿比我名声还稳当,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健步如飞了。”
贺拔烈皱眉。
“你还有名声?”
吴良:“……”
姜青鸾没忍住,轻轻偏过头。
吴良叹气。
“贺拔将军,说话太直,容易没朋友。”
贺拔烈冷声道:“我不需要朋友。”
他只认军令。
贺拔烈重新上马,朝姜青鸾和吴良抱拳。
“告辞。”
五百大雪龙骑调转马头,铁甲撞击声整齐响起。
他们来时如风雪压境,走时也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废话。很快,那支黑甲骑军便沿着来路远去,只留下漫天尘烟。
吴良看着他们离开,心里忽然也有些感慨。
北雍这一段,终于算是过去了。
裴枭。
裴长安。
裴破阵。
裴红叶。
还有那个站在城楼上眺望的裴长歌……
这些人,都被他暂时留在身后。
前方,是洛安。
庆王。
姜珩。
护龙山庄。
玄衣卫。
更大的风雨,即将来袭!
鬼见愁阴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良。”
吴良回头。
鬼见愁道:“北雍军已经走了。”
“从现在起,我们会护送你去洛安。”
白无常笑眯眯补了一句。
“也会盯着你去洛安。”
黑无常冷冷道:“别乱跑。”
吴良看着三人,忽然笑了。
“放心。”
“我不乱跑。”
他又看向马车。
姜青鸾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遇。
谁都没有多说。
但彼此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真正踏上了回洛安的路。
吴良轻轻一夹马腹,踏雪乌骓向前迈出一步,越过界碑。
来到这个地方三年了,今天终于走出了北雍地界,他心潮激荡、豪情顿生,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姜青鸾的马车也缓缓跟上,墨九幽低垂着眼,握紧缰绳。
鬼见愁、黑白无常随行在侧。
一行人,就这样正式离开北雍道。
身后,是北雍。
前方,是洛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