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尽头,竹影摇晃。
贺拔烈骑在马上,手搭在刀柄上,目光一直盯着鸡公山方向。
姜青鸾坐在马车里,车帘半掀。
她看似平静,可指尖却一直扣着帘边。
吴良已经上山许久了。
那翠竹山庄,是上官娜的地盘。
上官娜她虽然没见过,但以前看过一些关于漠北大元重要人物的情报,这朔宁郡主娜娜乌兰图就是其中之一。
情报中显示此女心狠手辣、反复无常、狡诈如狐、心机深沉,身为女子不爱红装爱武装,喜欢招揽搜罗武林高手。传闻凡是被她相中的人,要么臣服为奴,要么人头落地,绝无第三种可能。
朔宁王麾下的黑翎台,就是上官娜主导创建并且负责,这些年黑翎台在天下四方活动,肆虐了无数江湖门派以及朝廷高官。
可谓是臭名昭著、人憎狗厌!
现在吴良一个人进去,姜青鸾嘴上没说,心里却不可能一点不担心。
尤其是,她感觉吴良与上官娜之间……不清白。
至少,不简单。
那女人肯派三个一品大宗师给吴良?
凭什么?
只凭吴良给她治过病?
姜青鸾不信。
她正想着,山道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姜青鸾眼睫微动,立刻抬眸望去。
只见吴良从竹林里走了出来,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背着药箱,腰间挂着照胆剑,看起来半点不像刚经历过什么凶险。
姜青鸾心里先是一松。
可下一瞬,她目光便落在吴良身后。
三道人影缓缓走出竹林。
最前面的是鬼见愁。
枯瘦,阴沉,像一截从坟里挖出来的老木头。
他眼皮耷拉着,身上没多少气势外露,可站在那里,偏偏让人心头发冷。
后面两人,一个瘦高青脸,身穿黑袍,手掌干瘦发黑,仿佛常年浸在寒潭里。
另一个矮胖白脸,笑眯眯的,乍看和气,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却像毒蛇从脖颈上舔过。
贺拔烈脸色骤变,握刀的手,几乎在一瞬间收紧。
“鬼见愁……”
他声音沉了下去。
这三个字一出口,身后的大雪龙骑里,便有不少人眼神变了。
鬼见愁这个名字,在北雍军中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是带着血腥味的。
七年前,朔宁王与北雍在断漠天垣外对峙,北雍军中有一位号称“铁枪无双”的游击将军薛万钧,三品巅峰修为,曾连斩漠北七名千夫长,名震边军。
后来,薛万钧奉命押运一批军械前往断漠天垣,途中却被黑翎台伏击,随行五百精骑尽数战死。
薛万钧的人头,被挂在断漠天垣外三日。
出手之人,便是鬼见愁。
三年前,北雍道安平郡太守赵文衡暗中查出一条漠北细作线,连夜派人送密信入北雍王府。
可密信还未送到,赵家满门便在一夜之间被屠。
赵文衡本人死在书房,书桌上只留下四个血字。
鬼见愁至。
那一夜后,北雍官场提起此人,便再无半分轻慢。
贺拔烈目光从鬼见愁身上挪开,又落在后面那黑白二老身上,脸色更加难看。
“黑白无常。”
这四个字,比鬼见愁还要让不少大雪龙骑如临大敌。
黑白无常成名多年,乃朔宁王麾下黑翎台供奉,两人合练一门玄冥寒煞掌,黑无常掌力阴寒入骨,白无常掌劲暗藏毒煞。
一寒一毒,一明一暗。
十年前,北雍江湖第一大派之一的苍山剑派,因门中弟子截获漠北黑翎台密令,被黑白无常连夜登山。
一夜之后,苍山剑派三位宗师,两百余名弟子,死伤大半。
掌门陆苍山身中玄冥寒煞掌,撑了七日,最终经脉寸断而亡。
五年前,北雍军中一位一品供奉燕北楼,在断漠天垣外与黑白无常交手。
那一战,燕北楼虽未死,却被寒煞掌力侵入肺腑,从此闭关不出。
这三人,手上沾的不是普通江湖人的血,是北雍军卒的血,是北雍官员的血,是北雍世家与江湖门派的血。
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曾在北雍道掀起过腥风血雨。
所以此刻,贺拔烈看到三人跟在吴良身后下山,才会如此震惊。
并非是畏惧,而是难以置信。
这三个与北雍血债累累的黑翎台凶人,如今竟像护卫一样,站在吴良身后。
贺拔烈死死盯着吴良。
“吴良。”
“你竟把他们请来了??”
吴良笑嘻嘻走近。
“贺拔将军,如何?”
“我这趟没白跑吧?”
贺拔烈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何止没白跑。
简直离谱。
这小子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先是在北雍王府搅黄世子婚礼,又逼得王爷放人,还治好了世子的腿。
现在转头去了趟翠竹山庄,又从朔宁王之女那里带回来三个凶名赫赫的一品大宗师。
一个小郎中。
怎么就能把北雍王、大周九公主、朔宁王之女,全都搅进一局棋里?
更荒唐的是,这局面看起来,好像还是他在占主动。
姜青鸾也怔住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品大宗师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人,无论在朝堂、军中、江湖,都是能坐镇一方的人物。
平日里想见一个都难,吴良却一次带回来三个,而且还是上官娜派来的。
她看着吴良,心绪复杂,秀眉紧蹙。
震惊是真的。
担忧也是真的。
还有心里那股酸意,也是真的。
上官娜凭什么把三个一品大宗师交给他?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良走到马车旁,抬头一笑。
“回来了。”
姜青鸾放下车帘一点,声音淡淡。
“本宫看见了。”
吴良心里咯噔一下。
本宫?
这语气不太对哦。
姜青鸾现在平日里私下和他说话,语气态度已经转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般冷冰冰盛气凌人,更不会动不动就杀了自己、威胁自己。
至于“本宫”自称,更是少之又少。
简而言之,
她现在在自己面前已经不端公主架子了。可现在这两个字一出来,十有八九就是她心里有些不痛快了。
吴良心思电转之间,飞快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事让姜青鸾心里不痛快?
莫非是她觉得等的时间太长了,不耐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