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院。
夜色深沉如墨。
姜青鸾坐在床榻边,披着一件外衣,听着窗外的风声。
屋里没有点太亮的灯。
一盏小灯放在桌上,火苗很弱,照得房间半明半暗。
她已经等了很久。
从天刚黑,等到夜深。
从外头还有巡逻脚步声,等到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可窗外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那道轻飘飘翻窗而入的身影。
也没有那句欠揍的笑声。
昨夜,吴良明明说过,今晚还会来。
姜青鸾抬眼看向窗户。
那窗子开了一条缝。
外面偶尔有风吹过,枝叶在窗纸上投下一点摇晃的影子。
一开始,她告诉自己,吴良也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毕竟他现在在王府里也不自由。
雍和堂那边守卫森严,裴枭也不是普通人。
或许他正在想办法打探消息。
又或许,他被什么事拖住了。
可是,等到夜色越来越深,姜青鸾心里那点平静,开始一点点散开。
他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潜行的时候被发现了?
是不是被裴枭的人抓住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姜青鸾手指便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她皱了皱眉,想把这份担忧压下去。
那个混蛋嘴那么欠,命也硬得很。
不至于那么容易死。
可另一个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是不是……放弃了?
毕竟救她太麻烦了。
她如今被困在北雍王府,身后是庆王篡位,前面是裴枭逼婚,外面还有无数明枪暗箭。
吴良虽然嘴上说得斩钉截铁。
说什么三日后必定带她离开。
说什么这个世子妃,她绝对当不了。
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会不会忽然觉得,不值得?
姜青鸾咬住唇。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很轻~
却很疼!
可随即,她又微微摇头,不该这样想。
至少,吴良已经救过她很多次。
从孤榆城,到北雍城,一路上他确实没有丢下她。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她被软禁在这座小院里,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外面的消息,一点都传不进来。
她只能等。
等一个混蛋翻窗而入。
等他带来一点外面的风。
可今晚,他没有来。
姜青鸾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堂堂大周九公主,竟然会因为一个无赖郎中没有如约而来,在这里患得患失。
她低声骂了一句。
“混蛋。”
也不知道是在骂吴良,还是在骂自己。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姜青鸾抬手,慢慢将外衣拢紧。
夜,还很长。
她却没了睡意。
……
另一边。
吴良根本不知道姜青鸾在等他。
他整个人已经重新沉进炼药里。
一炉吊打无常丹。
成。
第二炉吊打无常丹。
也成。
药香弥漫在屋里,又很快被他打开窗缝散去。
到了后半夜,吴良盘膝调息了一阵,恢复了些内力,然后继续开炉。
这一炉,他炼的还是九转还元丹。
这东西虽然不能乱吃,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姜青鸾能用,黑九能用,他自己也能用。
总之,手里必须得多备点。
炭火烧到后半夜,吴良的眼睛都有些发酸。
可他精神反而越来越集中。
炼药这东西,越到最后越不能分神。
一旦火候错了,前面所有功夫全白费。
天色将明的时候,丹炉内终于传来一声轻响。
吴良立刻睁眼。
开炉。
一股比先前更浓郁的药香散开。
炉中丹丸静静躺着。
颜色深沉,表面隐隐有一层淡淡光泽。
成了。
吴良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总算没白熬。
他把丹药一粒粒收进瓷瓶,封好,又将桌上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吊打无常丹,两炉。
九转还元丹,两炉。
醉清风,三瓶。
醉清风解药,也备了几份。
吴良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终于踏实了不少。
有疗伤药,有毒药,有解药。
手里有货,心里不慌。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点鱼肚白。
一夜没睡,换成寻常人,恐怕早就两眼发黑,脚步发飘了。
他倒还好。
虽然眼睛有些酸,脑袋也有些发胀,但丹田里原本空空荡荡的内力,已经重新蓄起了大半。
这就得感谢【一日千里】了。
别人内力耗空一次,没个三五十来日调息缓不过来。
他倒好。
炼了一夜丹,中间只是顺带运转了几遍长生诀,竟然也恢复了不少。
吴良摸了摸自己的丹田,心里颇为满意。
这词条是真香啊。
要不是有这一日千里,昨晚被黑九那老货掏空了大半内力,今天别说继续疗伤,能不能挺直腰板走路都不好说。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用猜,肯定又是晏海。
“吴神医!吴神医可起了?”
吴良揉了揉脸,换上一副精神还不错的样子,推门出去。
晏海已经到了院中,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几包药材。
这老头今日穿得比昨日更齐整,脸上却明显带着几分忙碌之色。
“晏管家早。”
吴良笑着拱手,“看您这气色,昨夜睡得不错?”
晏海一听,顿时笑了起来。
“托吴神医的福,昨夜老朽睡得确实踏实多了。头也不沉了,脖颈也松快了些。”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得很真诚,“吴神医这手艺,当真神了!”
“有效就好。”
吴良引他进屋坐下,照例取出针囊。
今日给晏海针灸,比前几次更快。
晏海的头风本来就已经被压了下去,再配合这几日的针灸和吴良开的药,已经没什么大碍。
当然,吴良嘴上肯定不能说“你差不多好了以后别来了”。
这位可是王府大管家。
人好,钱多,还能充当药库。
必须维护好关系。
针落,捻转,内力微微渡入。
晏海坐在那里,闭着眼,舒服得连眉头都舒展开了。
约莫两刻钟后,吴良收针。
“好了。”
“今日之后再针一次,头风基本就压住了。接下来按我开的方子服药,饮食清淡些,少操劳,别熬夜。”
晏海苦笑一声。
“少操劳怕是不成了。”
他说着叹气,“明日便是世子大婚,王府里里外外一堆事。老朽这两日怕是脚不沾地,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吴良心里一动。
明日大婚。
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面上却不显,只笑着说道:“晏管家身子要紧,事情再多,也得顾着点。”
晏海感动地点点头。
“吴神医放心,老朽心里有数。”
吴良又给他写了一张药方。
这次药方倒是真给晏海调养用的,没有再夹带私货太多。
毕竟薅羊毛也不能把羊薅秃了。
晏海收好药方,又匆匆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吴神医,老朽今日实在抽不开身,便不多叨扰了。您若缺什么,只管让杜鹃来寻老朽。”
“晏管家慢走。”
吴良送他到院门口,看着晏海急匆匆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明日大婚。
今天,必须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
而栖云院里,姜青鸾也一夜未眠。
她坐在窗边,看着远处天色一点点亮起。
眼底有些淡淡的疲惫。
也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吴良,终究没有来。
她缓缓垂下眼。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