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院。
王府两名医官仔细为姜青鸾诊治一番,几名丫鬟伺候着服了药,又为其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这就是贵人的生活与体面。
一通忙完,时间已过去将近两个时辰。
姜青鸾刚在锦榻上坐下,一名丫鬟就来汇报说世子来了。
“请。”
门被轻轻推开,木制轮椅碾过地板,发出一阵阵轱辘声。
裴长安自己推着轮子进来,一身锦蓝常服,面容清俊,双腿搁在轮椅踏板上,覆着薄毯。
他停在锦榻前几步,微微拱手欠身:“北雍王府,裴长安。参见公主殿下。”
姜青鸾目光在他腿上停留了一瞬,抬手虚扶:“世子不必多礼。”
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关切,“世子的腿……这些年,还未曾寻到医治的法子?”
裴长安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劳殿下挂心。长安这腿,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之疾,经脉有缺,非后天药石可医。这些年,父亲寻遍天下名医,用尽奇药,也……没什么起色。”
他摇了摇头,坦然道:“如今,长安早不抱什么期望了。这样,也挺好。”
先天之疾……
难怪。
以裴枭的权势和财力,若是后天伤病,断不会治不好。
这裴长安,倒真是豁达。
姜青鸾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心里有些佩服。
她没再多问,只是轻轻颔首:“世子豁达。”
随即话锋一转,“本宫,想见王叔。”
“殿下恕罪。家父眼下正于军中巡防,不在府内。”
裴长安脸上露出歉意,又道:“殿下抵达的消息,我已飞鹰传书。父亲得知,定会尽快赶回。还请殿下在府中安心静养几日,一切用度,长安已安排妥当。”
顿了顿,他身体微微前倾,微笑道:“殿下千里迢迢而来,又历经凶险,必有要事。父亲归来尚需时日,殿下若有任何需北雍协助之处,不妨先告知长安。”
“长安虽不良于行,但在这北雍地界,说话还算有些分量,定竭尽全力,为殿下分忧。”
这话说得漂亮,情真意切。
姜青鸾却沉默了下来。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缓缓摇头,“世子好意,本宫心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非比寻常。本宫需面呈王叔,亲口告知。”
裴长安目光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笑了笑,不再坚持,“既如此,长安明白了。殿下好生休息,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人即可。”
“有劳世子。”
裴长安自己推着轮椅,轱辘声渐渐远去,房门轻轻合上。
姜青鸾靠在锦榻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细腻的绣纹。
裴枭不在?
是真不在,还是……不想见我?
这裴长安,果真如同传闻那般,芝兰玉树、卓然独立,玉质金相、风华盖世。
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只可惜,天生残疾。
……
听潮阁临湖而建,
是北雍王府地势最高,最清净的地方。
裴长安推着轮椅,穿过几道特意改造过的平缓回廊,登上设有斜坡的顶层。
就看到裴枭正背对着门,站在敞开的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鳞的湖水。
背影魁梧,巍峨似山。
这就是威震北疆三十年,统御三十万玄甲铁骑,硬生生将漠北大元南下的铁蹄挡在国门之外,让塞外胡虏闻风丧胆,在北地百姓心中近乎“人王”般存在的北雍王,裴枭。
裴长安在几步外停下,“父亲。”
“见过了?”裴枭没回头,声音低沉。
“是。确是九公主姜青鸾无疑。”裴长安答道,“伤势不轻,内息紊乱,但精神尚可,王府的医官已看顾过。”
“她说了什么?”
裴枭转过身。
他约莫五十上下,面容刚毅,不怒自威。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深邃,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千里迢迢,弄成这副样子跑到北雍,总不会是为了游山玩水。”
裴长安摇头:“她只问了问我的腿,然后便说,要面见父亲,亲口告知。我试探过,她不肯透露半分。态度……很坚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父亲,京中……怕是出大事了。否则,以九公主的身份和心性,断不会如此狼狈,更不会连玄衣卫和护龙山庄都倾巢而出,一路追杀至此。”
裴枭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只有窗外的水声隐约传来。
“密影司……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密影司,是北雍王府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专盯着天下各处,尤其是京城洛安。
裴长安摇头,“暂时没有。最后一份常规密报是十日前,一切如常。但之后,所有渠道都断了联系,备用渠道启用后,也无回音。像是……突然被掐断了。”
“断了联系……”
裴枭重复了一遍,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密影司的网织了三十年,隐秘稳固,除非遇到突如其来的压倒性力量清洗或封锁,否则绝不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断掉。
裴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站起身,玄色常服的下摆无风自动,“我去见见她。”
“可我刚对她说父亲还未归来,此时若去……”
“哼!那又如何?”
……
栖云院,
姜青鸾刚勉强用了些清淡的粥点,正对着铜镜,由丫鬟重新抹了些胭脂。
门外传来通禀,声音清朗。
“王爷到——!”
她心口猛地一跳,挥退丫鬟,站了起来,又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转身面向房门。
门开,裴枭那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正式的绛红色蟒纹常服,面带微笑,快走几步,虚扶了一下正要行礼的姜青鸾。
“公主殿下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快请坐。本王军务缠身,来迟了,未能远迎,实在是招待不周,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姜青鸾顺势站直,随后又微微欠身:“王叔言重了。是青鸾冒昧前来,叨扰王叔清净。王叔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护佑一方安宁,才是真正辛苦。”
“分内之事。”
裴枭在她对面坐下,摆了摆手,神色郑重了些,“陛下将北境重任交托于我,我裴枭自当尽职尽责,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话锋一转,眉头皱起,有些愤怒,“倒是本王听闻,殿下此行,竟遭玄衣卫那群疯狗沿途截杀?简直岂有此理!钟离野那老匹夫,真是狗胆包天!竟敢以下犯上,对公主殿下动手!”
他骂得声色俱厉,怒容真切。
姜青鸾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没有接话。
裴枭骂完,像是又想起什么,脸色更沉:“本王还听说……护龙山庄也搅和进来了?而且是地、玄、黄三位一号密探齐出?”
姜青鸾抬起眼,看向裴枭,缓缓点了点头,“是。”
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裴枭脸上的怒意慢慢收敛,变得很严肃,他看着姜青鸾,没有言语。
姜青鸾与他对视着。
那双清冷平静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神情也变得悲怆。
她忽然站起身,随即直接跪了下去。
“噗通!”
姜青鸾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裴枭面前。
“王叔!”
“青鸾恳请王叔出山!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
裴枭脸色大变,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他伸手去扶,语气急促。
但姜青鸾执拗地跪着,抬起泪眼,看着他,然后颤抖着手伸向自己发间,取下了一根金镶玉发簪。
双手握住两端,用力一拧。
发簪中段竟被拧开了,露出里面极小的中空孔洞。
随后,姜青鸾从中取出一卷纸条。
她将纸条双手捧起,高高举过头顶,滚滚泪水滑过苍白的脸颊。
声音哽咽,字字如铁,“此乃父皇离京前,亲笔手书。”
“请王叔……过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