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七号差馆[香江九零] > 41. 第 41 章
    水面上的红绣花鞋轻轻震动,鞋身上那精致海棠刺绣的丝线,微微脱落几缕,随风飘散,转眼便化作细碎的阴雾,消散在空气里。

    马骝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最初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酸涩与恍然,他低声叹道:“原来是这样……闹了几十年的古井邪祟,根本不是什么恶鬼凶煞,而是一个含冤数十年、无人记得的可怜姑娘。”

    阿正静静望着水中那抹红衣虚影,神色依旧淡然,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笃定:

    “尸体还在井底。尸骨一日不捞,冤屈一日不散。真相一日不出,阴煞便永无宁息。”

    他抬起手,缓缓伸出两根手指,遥遥指向古井幽暗的深处,轻声说道:

    “你若听得见。今日,我替你翻案。”

    话音落地的瞬间——

    整片古井周围弥漫的阴风寒气,骤然尽数收敛!

    萦绕在井口数十年的沉沉煞气,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原本暗沉发黑的井水,竟隐隐透出一丝久违的清澈微光。

    那朦胧的红衣虚影,在水中轻轻一晃,微微躬身,似是在无声叩首,表达谢意。

    漂浮的红绣花鞋也缓缓翻转,鞋尖朝下,一点一点沉入井水之中。

    这不是消失,而是归位。

    是静静等待,等待那沉在井底数十年的枯骨,终有一日能够重见天日。

    一旁的村民们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只能怔怔望着恢复平静的古井,眼眶阵阵发酸——原来这数十年来所有的流言与恐惧,竟全都是错的。

    马骝立刻站直身体,一扫之前的懒散疲惫,神色变得肃然而坚定:“阿正!我这就回村找工具、叫人手,咱们抽水捞尸!不管过去多少年,一定要把姑娘的尸骨捞出来,让她安息!”

    叉烧叔默默注视着阿正的背影,微微颔首,眼底流露出深深的理解与赞许。

    阴阳有界,泾渭分明;鬼神有性,善恶有别。诛灭为祸人间的恶鬼,超度含冤受屈的亡魂,本是天经地义之事。西环一带邪案频发,桩桩件件诡谲离奇,在旁人眼中,所见无非是鬼怪作祟、邪灵害人,唯有阿正那双能洞彻阴阳的眼睛,始终穿透层层阴邪迷雾,看清了隐藏在诡异表象之下,那复杂难辨的人心算计与沉甸甸的未雪冤屈。

    阿正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如实质般沉凝,牢牢锁定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井底,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唯有磐石般的坚定:

    “准备抽水,我要亲自下井。”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要揭开岁月尘埃的决绝,“就在今天,必须了结这口古井之下,沉积了数十年的陈年冤案。”

    恰在此时,一阵风掠过寂静的村头,萦绕不散的薄薄雾气终于彻底消散。那口笼罩在阴翳与传说中长达数十年的古井,其上方仿佛第一次,迎来了真正澄澈而明亮的天光。

    日头渐渐爬高,驱散了最后一丝水汽,晨雾彻底散尽。西环村落的阳光明明亮亮,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可当这光线落在古井周遭那片空地上时,却仿佛被无形的寒气过滤了一层,依旧带着一股渗入肌骨的清冷,与不远处村民聚居地的暖意格格不入。

    马骝得了吩咐,动作极快。他喊上村里几个平日胆大、力气也足的壮年汉子,一行人匆匆搬来了柴油抽水机、粗实的麻绳、功率强劲的探照灯,还有专门用于打捞的长柄捞网和钩索。机器的轰鸣和人声的嘈杂,打破了村头长久的死寂。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小小的村落里飞速传开,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村子的人,无论老少,都忍不住心中的惊疑与好奇,陆陆续续聚拢到了古井周围。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在远处围成厚厚一个松散的圈,踮脚伸颈,朝着井口方向张望,彼此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每个人脸上都交织着恐惧褪去后的余悸、得知真相的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从前,人人惧怕这口井,憎恶这口井,将井中不时出现的红衣鞋视作不祥的邪祟、灾祸的源头,避之唯恐不及。可如今,在阿正抽丝剥茧的追查下,所有人都已渐渐明白——井里作祟的并非什么天生恶鬼,而是一个冤死数十年、魂魄不得安宁,只能以这种方式苦苦等待,盼着有人能为她伸张正义、洗刷沉冤的可怜姑娘。

    “轰隆——轰隆——”

    柴油抽水机开始全力运转,沉闷而有力的响声震碎了古井延续数十年的死寂,也仿佛撼动了某种凝固的时光。粗大的水管探入幽深的井口,浑浊得近乎墨黑的井水被强大的力量强行抽取上来,哗哗地顺着临时挖开的浅沟渠,流淌进旁边干涸的田埂。井水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下降,那原本深不见底、漆黑如墨的水面,逐渐变浅,颜色也从浓黑转为深褐,再透出些许暗沉的清光。

    随着水位不断降低,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井底深处翻涌上来,弥散在空气中。那并非血腥或尸臭,也非寻常的邪秽之气,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味道——混合着水底淤泥经年累月的腐朽气息、岩石被长期浸泡的潮湿土腥味,以及一种被岁月彻底浸透、沉淀了无数悲凉与孤寂的霉旧之感。这气息,不腥、不臭、也不带邪性,唯有沉埋了数十载光阴的、化不开的凄凉。

    马骝紧握着那盏强光探照灯,小心翼翼地俯身,将光柱对准逐渐裸露的井底。雪亮刺目的光束犹如一柄利剑,悍然刺破井中残余的幽暗,直直打入那积满黑泥的井底最深处。

    “下面有东西!”

    他瞳孔一缩,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只见井水已被抽至即将见底,在井底那层厚厚、黏腻的乌黑淤泥之中,赫然卡着一截形状分明、颜色惨白的物体——那分明是一段人类的骨骼,斜斜地陷在泥淖里,被枯死发黑的水草如同锁链般死死缠绕、包裹。淤泥层层覆盖,积水常年浸泡,使得一切都模糊难辨。若非今日决意抽干井水,这具承载着冤屈与真相的骸骨,恐怕真要永远沉寂在这方寸之间的阴冷井底,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叉烧叔缓步靠近那口幽深的井口,他俯下身子,目光如铅般沉重地投向井底深处,随后用一种低沉而缓慢的语调开了口:

    “这姿势……不对。”

    “看这样子,既不是失足意外跌落井中,也不是自己心灰意冷投井自尽。”

    围观的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纷纷屏住呼吸,更加仔细地朝井底望去。只见那井底的骸骨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蜷缩与扭曲状态,四肢僵硬地弯折着,头骨微微偏向一侧,整个骨架的形态,分明是被人以蛮力强行塞进这狭小井底空间的模样。若是自行投井,身体在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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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程中会相对放松,姿态也会松散许多,绝不可能呈现出如此拘谨、紧绷甚至是被束缚的状态。

    “这是被人杀害之后,再抛尸沉入井底的。”叉烧叔将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死者的手脚生前很可能被捆绑过,虽然经年累月的淤泥掩盖了绳索的痕迹,但骨骼呈现出的姿态骗不了人。”

    一旁的阿正默默接过了探照灯,他手指稳稳地握住灯柄,调整光束,开始一寸一寸、极其细致地扫过井底的每一处——那沉积的淤泥、散落的乱石、以及早已腐败的枯草。

    灯光所及之处,一切细节在强光下无所遁形。众人看得分明,在那骸骨的脚骨两侧,淤泥之中,赫然卡着两片已经黯淡褪色的暗红色残片。

    那是残破的鞋面布料,颜色早已消退,质地糟朽不堪,却依然死死地粘连在枯骨的足骨之上。那暗红的色泽与残存的纹路,依稀可辨,正是当年那双颇有名气的海棠红绣花鞋所留下的残料。

    几十年光阴荏苒。

    绣花鞋浮于水面,仿佛在无声地鸣诉冤屈;而白骨沉于井底,似在含恨长眠。魂魄、绣鞋、骸骨,被人为地、残忍地拆散,却同困于这一口古井之中,彼此相望,又永世不得团聚。

    马骝看到此处,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喉咙也哽得发涩,他喃喃道:

    “这手段太狠了……一个活生生的、满怀待嫁喜悦的姑娘,就这么被害了性命,丢进这冰冷的井里。几十年了,连一块像样的坟地都没有,连一个知晓她惨死真相的人都没有……”

    阿正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井边神色各异的村民,用清晰却低沉的声音说道:“查,查村里还健在的旧人。”

    “重点查民国末年、到建国初年那段时间,本村有没有突然失踪、或是被宣称‘急病去世’的年轻女子,要符合待嫁年龄、会刺绣、擅长女红的条件。”

    村民的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后,一位白发苍苍、腰背佝偻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浑浊的双眼直直地望着那口古井,干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她是村里如今仅存的、亲身经历过那个动荡年代的老人了。

    老婆婆望着井底那具枯骨,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我知道……这是阿绣啊……”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让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阿绣名叫林阿绣,那一年,她才十九岁。”

    老婆婆抬起颤抖的手抹去眼泪,记忆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厚重光阴,回到了那个久远的旧年代。

    “那姑娘人生得秀气,有一手绝好的海棠绣活,绣出来的花样,是全村最鲜亮好看的。她早就许配给了外村一户不错的人家,连嫁衣、红盖头,还有脚上那双海棠红的绣花鞋,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好的,就等着选好的吉日良辰,风风光光出嫁。”

    “可就在出嫁前三天,人……突然就没了踪影。”

    “那时候村里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是不守妇道跟人私奔逃婚了,也有人说她是不情愿嫁人,一时想不开投了井。她爹娘都是老实懦弱的本分人,受不住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和风言风语,接连郁结于心,活活给气死了,好好的一户人家,就这么绝了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