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时光悄然流逝当第二日黎明初现,天色尚在朦胧之间,东方仅透出一线微弱的晨曦,整个天空仍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调子中,海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轻轻拂过码头。
西环码头渐渐苏醒,变得热闹起来。十余艘保存完好的渔船整齐地排列在岸边,渔民们早早聚集于此,自发组织起来,互相协助搬运沉重的打捞设备、专业的潜水器械以及提前备好的收殓棺木。大家分工明确、各尽其责,场面井然有序。
与此同时,以重金聘请而来的专业深海打捞队也已全员到齐,他们装备精良、经验老到,早已做好应对深海复杂环境的万全准备。
随着天色逐渐明亮,整个船队浩浩荡荡地启航,缓缓驶向那片以凶险著称的鬼湾海域。相比前几日的汹涌可怖,今日的鬼湾显得温和了许多。
或许是那些长久困于海底的冤魂感知到解脱即将来临,原本弥漫的戾气收敛了大半。海面波涛明显平缓下来,暗流的躁动也大幅减弱,然而这片海域依然潜藏着未知的危险,危机并未完全消散。
整个打捞过程可谓险象环生,深海之下,沉船的残骸早已松动破碎,锋利的礁石四处散布,紊乱的暗流仍在暗中盘旋涌动,随时可能将潜水员卷走、撞击本已脆弱的船体、甚至引发残骸的再次崩塌。
作业期间,数次突发险情。每当潜水员深入海底进行打捞时,总会遭遇突如其来的暗流与漩涡,那股强大的拉扯力几乎将人拖入礁石缝隙,葬身于幽暗的深海。而每当潜水员遇险、海底怨灵躁动、海面骤然掀起狂暴浪涛之际,一直站在岸边静静守候的阿正,便会面向汹涌的海面,低声说出安抚的话语。
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仿佛带着一种能够抚慰阴灵、平息戾气的特殊力量,一句句传入深海,直达那些被困怨灵的耳边。原本翻腾不休的波涛,总会奇迹般地迅速恢复平静,紊乱的暗流渐渐止息,躁动的怨灵也暂时安宁下来,从而为打捞工作争取到宝贵的安全作业时机。
叉烧叔始终飘浮在半空,默默注视着整个打捞进程,偶尔低声提醒阿正,协助安抚那些不时躁动的阴怨之气,稳住海底的气场。
从清晨日出直至日暮西山,整整十二个小时,打捞作业未曾有一刻停歇。潜水员一次次潜入数十米深的冰冷海水,小心翼翼地在残骸间清理腐朽的结构、移开破碎的木板、避开锋利的礁石,整个过程极度谨慎细致,唯恐损伤到遗骸的任何一部分。
待到夕阳西下,深海的打捞工作终于结束。打捞队从“永顺号”的底舱废墟中,陆续完整地寻捞出二十三具残缺不全、被海水浸泡数十年的遗骸。
这些骸骨早已发黑发白,残缺而斑驳,静静地安放在特制的收殓木盒中,成为二十三名无辜船员在深海中沉寂数十年的最后痕迹。
同时被打捞上来的,还有满满一舱早已锈蚀发黑、堆积如山的民国时期老银元,它们沉甸甸地堆满了打捞船的舱室,全是当年随船沉入海底的横财。依照西环渔民世代相传的丧葬习俗与渡魂规矩,众人将二十三具遗骸全部妥善装殓,轻轻搬运上岸,一路护送至西环后山的义庄。那里清静肃穆,远离尘世喧嚷,是安置无主孤魂与无名遗骨的安宁之所。
渔民们自发准备了香烛纸钱及各色供品祭物,请来乡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举行了一场简单而庄重、充满诚意的超度仪式。袅袅青烟缓缓升向天空,超度经文在低声吟诵中回荡,香火缭绕之间,气氛肃穆而安宁。历经数十年深海禁锢、怨气缠绕的二十三具残骸,终于得以离开幽暗的海洋,重回陆地,入土为安。
当下葬封土的那一刻,晚风轻柔地拂过山间,草木微微摇动,四周一片清风和煦,往日残留的戾气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阿正静静地伫立在义庄那扇斑驳古朴的门口,身形沉稳如山,他的目光澄澈而专注,清晰地看见那二十三道萦绕着厚重灰气的虚幻人影,在袅袅香火与庄严超度经文声中,原本扭曲紧绷的身形,正一点点地、缓缓地舒展开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积聚了数十年、宛如实质的滔天怨气,那无尽的不甘与绝望的执念,随着一具具骸骨被郑重地安葬入土,随着整个安魂仪式圆满地完成,终于开始一点点地瓦解、消散,如同被阳光蒸腾的晨雾,彻底化为乌有,再无痕迹。
原本呈现出暗沉死寂灰色的灵体,逐渐褪去了那层阴郁的束缚,变得通透起来,如同被清水洗涤过的琉璃,轻盈而澄澈,一直笼罩在他们周身的、那源自怨念与禁锢的无形之力,此刻已彻底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为首的永顺号船长虚影,面容逐渐清晰,他缓缓转过身,对着始终伫立在原地、默默护持这一切的阿正,深深地弯下了腰,躬身一拜。这一拜,姿态无比恭敬,其中满含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激,也交织着无尽的、对过往的忏悔,以及最终获得解脱的释然。
深深的躬身礼毕之后,那二十三道已然变得完全通透、纯净的灵体,在同一瞬间,化作漫天细碎而璀璨的金色光点,犹如夜空中最温柔的星河倾泻。它们随风轻盈地飘散开来,丝丝缕缕,融入那温柔的晚风之中,融入广阔的天地之间,融入远处连绵的山海轮廓里,彻底获得了自由与解脱,奔赴那应有的轮回之路。自此,再无禁锢枷锁,再无怨念缠身,再无煎熬折磨。
那纠缠困扰了西环码头长达数日的深海阴潮、种种令人心悸的诡异异象,也随着怨灵的解脱,就此彻底平息下来,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就在当天夜里,那片原本常年波涛汹涌、风浪狂暴、被视作禁忌之地的鬼湾海域,竟奇迹般地彻底归于宁静。海浪变得异常温柔轻缓,轻轻拍打着礁石与沙滩,海面之上风平浪静,以往弥漫不散的黑雾已然散尽,那股子令人不适的戾气也消失无踪。海域恢复了一种数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安稳与澄澈,自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诸如鱼腹中藏匿古币、或是阴灵显化示警之类的诡异怪事。
到了次日清晨,西环码头已然尽数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勃勃生机。渔民们终于放下了心中积压已久的恐惧与阴霾,纷纷驾着自家的渔船,如往常一样正常出海作业。海面之上风波安稳,渔业生产也彻底回归了正常轨道。归来的渔民们脸上,终于卸下了连日来的惶恐与不安,露出了久违的、安心而松弛的笑容。喧闹的市井叫卖声、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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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的嬉笑声、船只的汽笛声再度交织在一起,温暖的烟火气息,重新弥漫笼罩了整个海港。
至此,这一桩因深海沉船而起、怨灵锁魂作祟的诡异奇案,终于圆满地了结,尘埃落定。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暖金色。阿正与搭档马骝将一切收拾妥当后,便一同返回了七号差馆。连日来的奔波探查、出海作业、安抚怨灵,使得二人身心俱疲,几乎达到了极限。他们刚在差馆里坐下,端起温热的水杯,准备稍作歇息,舒缓一下满身的疲惫,差馆那扇厚重的旧木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推开。
一道苍老而显得极为慌张的身影匆匆闯入了差馆,步履仓促踉跄,神色惊恐万状,额头上满是汗珠,气息也因急切而显得十分不稳。来人正是西环老街那位专门修缮古董钟表、经营着一家老式钟表店的林老师傅。
这位老人年近七旬,一辈子都与精密的钟表指针、流逝的时光刻度为伴,性情向来以温和沉稳著称,极少有如此慌乱失态的时候。可今日,他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更是紧紧地攥着一块样式古朴老旧的铜质怀表,因为过度用力,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慌乱,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可怖事物。
“阿SIR!不好了!出事了!出怪事了!”林老师傅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着颤,语气急切惶恐到了极点,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我铺子里珍藏的一块有百年历史的古董怀表,最近几天夜夜出事!”
“只要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一响,这块明明已经停摆了几十年的怀表,它的指针却会自己动起来,而且是逆转!一圈圈地倒着往回走!更吓人的是,表壳里面,还会隐隐约约传出一个女人微弱的哭泣声,夜夜如此,从不间断,阴森恐怖得很!我实在是扛不住这种折磨了,只能赶紧跑到差馆来求助!”
刚刚才得以歇下疲惫的马骝听到这番话,瞬间浑身一僵,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脑袋“咚”地一声重重砸在了面前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充满了绝望的哀嚎,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没完了是吧!真是没完没了了啊!”
“我们好不容易拼死拼活,才搞定了码头的水鬼、沉船的怨魂,刚想喘口气、歇一歇,这转头就又来一块半夜会倒着走、还自带女人哭声的诡异怀表?这西环地界上的怪事,是扎了堆、约好了要一起找上门来是吧!”
阿正的指尖却轻轻敲击着冰凉的实木桌面,节奏缓慢而均匀,沉稳有度。他的眼底没有丝毫的烦躁与厌弃,唯有一片深邃的沉静,仿佛早已预料到平静之下必有暗流。他抬眼,望向窗外那已彻底暗沉下来的天色,夜色渐浓,街巷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看似静谧的夜色帷幕之下,新的、源自旧日时光的怨念与诡事,已然在悄然酝酿。
阿正缓缓抬起手,拿起桌沿那顶端正摆放的警帽,稳稳地戴在头上。他挺直身躯,目光如炬,神情坚毅。
“马骝,我们走,出警。”
夜色愈发深沉,街巷一片寂静,新一轮隐藏在时光深处的诡谲风波,已然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