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七号差馆[香江九零] > 26. 第 26 章
    夜里十点整。

    整条胭脂巷彻底陷入死寂。

    邻里间的灯火已尽数熄灭,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深巷之中再也听不到半分人声与脚步的回响,唯有巷口那一盏年久失修的老旧路灯,依旧固执地投下一圈昏黄而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巷口那一片小小的方寸之地,仿佛是整个沉睡世界里最后一点清醒的注视。

    就在这万籁俱寂、夜色最浓的一刻,异变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那一整天都仿佛陷入沉睡、若有若无的诡异胭脂香气,骤然从巷尾最深处汹涌地绽放开来!

    它不再是白日里那缕游丝般浅淡的余韵,而是变得无比浓郁、温润而馥郁,那香气甜得恰到好处,没有丝毫腻人之感,柔媚之中又不显丝毫妖冶。更带着一丝沁入骨髓的幽幽阴凉,顺着穿巷而过的夜风,缓缓地弥漫开来,如水银泻地般铺满了整条狭长而幽深的巷道,将这座承载了百年风雨的古巷,彻底笼罩在一片既温柔得令人心醉、又孤寂得让人心慌的奇异香气之中。

    “来了。”阿正说。

    马骝瞬间绷直了脊背,从先前松弛的状态中完全抽离,所有的闲散姿态收束得干干净净,心底那根弦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迈着迅捷而警惕的步伐,径直朝着巷尾那间名为“锦绣”的胭脂铺走去。

    越是靠近那间铺面,空气中弥漫的胭脂香气就越是醇厚浓烈,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阴冷气息也愈发清晰可辨,仿佛有实质的寒意缠绕在皮肤之上。

    只见那扇被木板死死封住的门缝之中,竟有一缕柔和而温润的粉白色光晕,静静地渗透出来。那光浅浅淡淡、柔柔和和,在这片漆黑如墨、死寂无声的深沉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这昏白而微渺的光芒,朦胧地笼罩着整间陈旧铺面,竟将这座尘封了足足几十载的荒芜铺子,衬托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近乎诡异的温柔暖意。

    马骝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后背的肌肉微微发僵,他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真的有光……这实在太邪门了。”

    一旁的阿正,神色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缓缓抬手,伸向那块早已松动腐朽、象征着隔绝与封印的木板。

    指尖只是轻轻向前一推——

    “吱呀——”

    一声绵长而沙哑的木质摩擦声骤然响起,在这寂静无人、落针可闻的深夜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封死了整整几十载的铺面,就这样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刹那间,一股浓烈到化不开、醇厚如陈年旧梦的胭脂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两人的周身彻底包裹,那香气之中,仿佛浸透了跨越几十载漫长时光的孤寂与温柔。

    铺内那尘封几十载、近乎凝滞的死寂空气被骤然搅动,无数细微的浮尘在门外渗入的微光与铺内自带的粉白柔光交织中,缓缓地、无声地飘浮舞动。借着从巷口路灯勉强透入的微弱昏黄,以及铺内自行散发出的那片粉白柔光,两人的目光终于彻底看清了这间尘封旧铺的内部样貌。

    几十载的光阴,在这里仿佛被彻底按下了静止键,一切都凝固在了久远的过去。

    一切都完好地保留着苏晚卿离世前最后一刻的模样,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从未有过丝毫的改变。

    老旧的实木柜台,是民国时期留存下来的老木料所制,经过岁月的摩挲,表面已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木纹细腻而清晰;两侧靠墙的多层木架上,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陈列着一排排雕花描金的胭脂水粉盒,圆的、方的、雕花的、描银的,样式繁多,琳琅满目,静静诉说着往昔的精致。

    墙角处,一沓沓未曾裁剪的上好绸缎面料静静堆叠,大红、月白、浅粉、黛青,皆是当年最时兴的嫁衣与旗袍所用的料子,色泽虽已黯淡,却仍能想见当初的光彩。满目的物件,如今尽数蒙着厚重的灰尘、缠绕着细密的蛛网,处处透着荒芜与破败,然而,透过这片萧瑟,依旧能清晰窥见当年“锦绣铺”里的那份繁华与精致。

    而柜台内侧,那片最为干净、唯一没有积灰的位置上,正静静坐着一道女子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的素雅旗袍,料子垂顺软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窈窕的温婉身段。乌黑的青丝被一丝不苟地挽成规整的民国发髻,鬓边斜插一支素银的小簪,样式简约清雅,仿佛不染半点尘俗。

    她的身形半透,光影浮空,是实实在在的阴灵形态,周身却没有半分阴森可怖的气息。

    身姿端庄,眉眼温柔,神色恬静,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这片荒芜死寂的柜台之后。

    纤细而虚化的指尖,正轻轻地、缓缓地摩挲着一只描金牡丹纹的胭脂盒,动作轻柔而细腻,带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形成的熟稔。那姿态,仿佛时隔几十载,她依旧在细细调试着手中的古法胭脂,一丝不苟,温柔而专注。

    女子的面容苍白却柔和,眉眼温婉清丽,透着民国女子独有的那份婉约气韵。一双杏眼清澈而温柔,唯独眼底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散不去的孤寂、落寞与绵长的等待。

    无恨,无怨,无嗔,无怒。

    有的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近乎望穿秋水的静静等候。

    这便是因执念而困在这“锦绣胭脂铺”中,长达几十载的灵体——苏晚卿。

    在木门被推开、生人闯入的瞬间,她轻柔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颅,清澈孤寂的目光穿透漫天浮沉的尘影,精准落在唯一能看见她的阿正身上。

    没有惊悚的扑杀,没有凄厉的质问,没有怨毒的敌视。一缕轻柔、细碎、疲惫,带着几十载孤寂沧桑的意念,轻轻悠悠撞入阿正的脑海,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你们……是来找人的吗?】

    马骝肉眼空空如也,什么人影、什么光晕、什么灵体都看不见。

    他只能感受到铺内刺骨的阴冷空气,闻到满室馥郁不散的胭脂香,看着空空荡荡的旧铺,心里直发毛。

    他忍不住往阿正身后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急切道:“正......正气哥!里面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东西?你别光站着不说话啊!”

    阿正抬手,轻轻示意他噤声,身形沉稳伫立在铺门之前,目光温柔沉静,对着柜台后的温婉灵体,轻声开口,嗓音平稳清冷,打破长夜孤寂。

    “我们是西环七号差馆的警员。”

    “接到街坊报案,前来核查胭脂香、夜半人影的传闻,安抚邻里人心。”

    短暂停顿,他直视着那双盛满孤寂的眼眸,一语道破她几十载的执念根源。

    “你一直在等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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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砚之,对吗?”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根轻柔的弦,轻轻拨动了苏晚卿凝固几十载的执念。

    她半透的身形骤然轻轻一颤,周身柔和的粉白光晕微微浮动、震颤。原本沉寂无波的眼底,瞬间泛起细碎的微光,随即又飞快黯淡下去,化作更深的落寞与荒芜。

    绵长几十载的等待、期盼、落空、绝望,尽数凝在这一瞬的眼神起落之间。轻柔的意念再次漫入阿正脑海,带着数不尽的疲惫、怅然与心酸,一字一句,诉说着那段被时光辜负的深情。

    【我等了他几十载了。】

    【整整几十载,日日等、夜夜等,从未间断。】

    【当年他走的那天,亲口和我说,只是一趟短程南洋。】

    【半年为期,挣够安家聘礼,就立刻归港,八抬大轿,娶我成亲。】

    【我信他,我一直都信。】

    【我提前裁好嫁衣、调好新胭脂、打理好铺子,日日梳妆、夜夜等候,满心欢喜等着我的良人归来。】

    【可我从春花绽,等到秋叶落,从青丝微垂,等到魂影孤寂。】

    【最后等来的,不是归人,不是喜帖,不是红妆。】

    【只有一纸冰冷的沉船噩耗,一句全员罹难的通告。】

    意念温柔又破碎,像晚风拂过残烛,摇摇欲坠。

    她虚化的纤细指尖,缓缓抬起,指向柜台下方一个隐蔽的老旧樟木匣子。

    【我为他准备的所有东西,满心期许的所有嫁妆、信物。】

    【全都放在这里了。】

    【整整几十载,完好无损,日日擦拭,不曾蒙尘。】

    【只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正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拂开樟木匣表层厚厚的积灰,腐朽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古朴精致的木匣纹路。

    他指尖微用力,轻轻掀开匣盖。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温柔陈旧的岁月气息扑面而来。匣内所有物件,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完好无损,静静躺了几十载。

    最上方,叠着一件大红绣金凤的旗袍嫁衣。

    大红绸缎面料,金线刺绣凤凰祥云,针脚细密精致,配色端庄喜庆,是民国最正统的婚嫁嫁衣。时隔几十载,绸缎依旧柔软完好,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鲜亮艳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旧时光色泽。

    嫁衣旁,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精致胭脂盒。每一盒都是苏晚卿亲手调制的古法胭脂,豆沙、桃红、海棠、绯红、榴红,各色色号齐全。每一只胭脂盒的盒盖之上,都贴着一张纤细娟秀的小字纸条,一笔一划,工整标注着色号与适配妆容。

    可见当年她何等用心,满心欢喜,只为成亲之日,以最美模样,见心上人归来。

    而樟木匣最底层,整整齐齐压着厚厚一沓信笺。

    泛黄的宣纸,娟秀的小楷,字字温柔、句句相思、篇篇等待。从沈砚之出海的第一个月,到沉船噩耗传来,再到往后数年岁岁年年。

    一封封未曾寄出的信,写满了日常琐碎、思念牵挂、翘首以盼、孤寂落寞。一字一句,皆是少女赤诚热烈、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期许。

    几十载未寄相思,几十载无人倾听的情话,尽数封存于此。

    一匣嫁妆,一匣胭脂,一匣情书。

    便是苏晚卿短短一生,全部的深情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