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七号差馆[香江九零] > 24. 第 24 章
    时值九月中旬,港岛西环一带,那曾盘踞并肆虐了整个漫长夏季的燥热与暴戾海风,终于悄然收敛了它的气焰,逐渐褪去,转而化作一种更为深沉、温和且绵长的抚慰,轻轻拥抱着这片临海的老街区。

    位于老街深处、门面并不起眼的七号差馆这两日里,再没有那些疑似阴灵作祟、令人脊背发凉、头皮发麻的诡异现象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去调查取证;也没有错综复杂、线索迷离、迫在眉睫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般的连环诈骗案需要紧急侦破、限期结案;更没有了因恐慌情绪蔓延而蜂拥至差馆门口,七嘴八舌、焦急万分地报案求助的街坊邻里。

    接到的报警电话与上门报案,大多不过是些邻里之间为鸡毛蒜皮小事争执不休的口角纠纷、流动小贩为争抢黄金地盘而引发的占道经营矛盾、或是居民粗心大意导致的轻微财物失窃等琐碎市井小事。这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纷扰与麻烦,与之前那段日子里经历的种种怪力乱神、匪夷所思的事件相比,竟显得如此“正常”,甚至透出一种令人感到亲切的、充满生活烟火气的朴实感。

    警队众人那颗因接连处理超出常理的奇案而悬吊了许久、始终难以安稳落地的心,至此,总算是彻彻底底、踏踏实实地落回了原处。整个差馆内部,也因此弥漫着一股松弛而慵懒的、近乎假日般的气息,仿佛连空气中尘埃浮动的速度、光线流转的节奏,都跟着一起慢了下来,变得悠长而平和。

    若论起整个差馆里,谁最享受、也最善于利用这份来之不易的清闲时光,那定然非马骝莫属。作为警队里最年轻、性格也最为跳脱活跃、仿佛永远充满过剩精力的成员,紧张忙碌、严肃刻板的办案节奏从来就不是他习惯的常态。这两日太平无事,他更是将这份与生俱来的“闲适天赋”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境界。

    他干脆寻个最舒服的姿势,趴在那扇面向热闹街巷的旧木窗台上,下巴懒洋洋地抵着手臂,目光涣散而漫无目的地俯瞰着楼下老街那熙熙攘攘、永不停歇的人流与缓缓穿行的车马,就这样心不在焉地、晃晃悠悠地消磨掉大把大把本应用来办公的宝贵时光。

    整个差馆,从略显冷清的走廊到略显凌乱的办公桌间,似乎所有人都在尽情沉浸、享受这份久违的、令人身心舒展的清闲时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共通的、懒洋洋的满足感。然而,在这片普遍松弛、近乎懈怠的氛围之中,唯独一人依旧保持着某种与众不同的状态——那便是阿正。

    他似乎与周遭的慵懒格格不入他从来就不属于那种能够轻易松弛下来、融入慵懒行列的人,骨子里那份近乎严苛的自律与专注,早已成为他灵魂深处无法抹去的底色。他的生活作息与行事姿态,依然如磐石般沉稳克制,没有丝毫动摇或慌乱。他从未因环境的暂时平和、世界的片刻安宁,而对自己有半分松懈或放纵,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清教徒式的自我约束。

    他依然是那个每天早晨最早到岗,晚上最晚离开差馆的人,仿佛差馆就是他在这个纷繁世界中的锚点。

    阿正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那张略显陈旧的办公桌前。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纸张已微微泛黄的卷宗,目光专注而沉静,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复核那些早已归档、蒙上尘埃的案件资料,不厌其烦地细化、补充每一份现场勘查记录中的微小环节,试图补全每一桩旧案中可能存在的、被忽略的细节漏洞与逻辑断裂。尤其是那些他亲身经手、充满超自然色彩的“阴阳”怪案,他正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态度,运用最基础、最扎实的刑侦逻辑与方法论,尝试将那些迷雾重重、线索交织的前因后果、看似毫无关联的蛛丝马迹,分门别类、清晰有序地梳理、比对、归档,仿佛在搭建一座连接可见与不可见世界的桥梁。

    旁人或许看不懂他这份近乎刻板的执着,觉得他在这些看似“无用功”的事务上过于投入,甚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只有阿正自己心里清楚,他究竟在做什么,这份坚持背后承载着怎样的重量与意义。

    他正在艰难地、缓慢地尝试“磨合”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原本在认知上相互冲突、难以并存的世界体系。

    一边,是他自幼接受教育、从事警察职业以来便深信不疑、赖以立身的根基——那套建立在确凿证据、严密逻辑、科学法理与痕迹推演之上的、清晰而理性的刑侦世界观;另一边,则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无法用任何现有常理解释与框定的“阴阳”殊途、灵体执念、以及那些游走于现实边缘、若隐若现的种种无解怪谈与超自然现象。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偏执地坚持一切现象都必须符合“非黑即白”的科学定论,强行否定或回避那些无法解释的存在。但他也并未因此就全盘接受玄异之说,放任自己沉溺于神秘主义的想象与恐惧之中。

    他依然坚守着一名警察的本分与职责,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规整、去记录那些游离于现行法律条文与常规社会秩序之外,却真实牵动着生者与逝者情感、充满了遗憾、纠葛与未竟之愿的“人间”故事。

    叉烧叔的阴灵,依旧在七号差馆内外、在西环的街头巷尾游荡徘徊,他时而会蜷缩在茶水柜的角落,仿佛在细细嗅闻清茶飘散的淡雅香气,回味生前的滋味;时而又会将自己那半透明的身影贴在玻璃窗边,兴致勃勃地观望窗外夜市人间的热闹与喧嚣、灯火与笑脸;时更会凑近阿正的肩头,用那絮絮叨叨、带着岁月尘埃与往昔温度的语调,诉说着西环百年来沉积下的种种陈年秘闻、旧人旧事、欢笑与泪水。

    就这样,平淡而松弛的日子慢悠悠地流淌了两天,这份难得降临的安宁与闲适,终究还是被一桩多年来始终萦绕在老街坊谈资中的诡异传闻,悄无声息地打破了。

    这一日午后,太阳渐渐西斜,温暖而柔和的黄色阳光,如同薄纱般铺满了差馆门前的石板小路,给整个街道都镀上了一层宁静而慵懒的金边。

    正当差馆内的众人各自忙于手头事务,一切工作都在平稳有序地进行时,一道神色间充满焦灼、眉眼处尽是不安的身影,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踏进了七号差馆的大门。

    来者是一位中年阿婶,身着朴素的棉质衫裙,眉眼原本应显温和慈祥,此刻却满脸紧绷,眼底深处积郁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深深惶恐,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攫住了心神。她是居住在西环最深处、那条名为胭脂巷里的林阿婶。是一位土生土长的老街原住民,世代都生活在胭脂巷中,巷中每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难以逃过她的感知。

    “阿SIR,要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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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了,求求你们一定去胭脂巷里看一看吧!”

    林阿婶刚一进门,便急步走到办公长台前,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脸色泛着不健康的青白,显然是连续多日被那诡异的传闻所惊扰,以致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已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憔悴与惊惶。

    “最近这半个月来,胭脂巷很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整条巷子的老街坊邻居们,几乎夜夜都无法安稳入睡,现在已经是人心惶惶,到了晚上,根本没人敢独自出门走动了,连孩子哭闹都被大人急忙捂住嘴,生怕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阿正闻声抬起眼眸,停下了手中正在整理的卷宗,目光平静而专注地落在了林阿婶焦急的面容上。旁边的马骝也立刻收起了平日里那副懒散的模样,端正了坐姿,神情认真地倾听着这位街坊的报案,整个差馆的气氛也随之凝重起来。

    差馆里的警员都知晓,胭脂巷乃是整个西环片区中最古老、也是最静谧的狭窄巷弄。它与西街主道上那种热闹喧嚣的市井烟火气截然不同,深藏在老街的腹地之中,巷道狭窄而逼仄,两侧整齐地排列着建于民国初年的低矮骑楼,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那些由青砖砌成的墙面,历经了近百年的风雨侵蚀,早已斑驳陆离,砖皮剥落,墨绿色的青苔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墙根与每一道砖缝,使得整个环境显得潮湿而又古朴盎然,散发着陈旧岁月特有的气息。巷内极少能有明媚的阳光直射而入,终日里弥漫着一种阴凉静谧的氛围,巷风穿过时总是带着微微的凉意,常年笼罩在一层陈旧而沉郁的岁月气息之下,仿佛连空气都比别处凝重几分。

    整条巷子没有喧闹的商铺,也罕有往来的游客,只有寥寥几户世代在此居住的老街人家,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原本一直安稳度日,与世无争。而胭脂巷最为出名、同时也最让老街坊们讳莫如深的一个地标,便是位于巷子最末端的那间“锦绣胭脂铺”。

    那是一间从民国时期留存下来的老字号胭脂水粉铺,也正是整条巷子里所有诡异传闻最初萌芽和汇聚的源头所在,承载着太多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往事。

    这间铺子,已经整整空置了十六年之久,十六年来,这里既无人居住,也无人打理,更无人踏足,仿佛被时间彻底封印。门窗在很早的时候就被老旧厚重的木板从外面死死封住,铺面大门紧锁,尘封已久,完全无人问津,成为巷中最寂静也最令人不安的一处存在。

    十六载的风吹雨打,使铺面的门窗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蛛网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屋内的桌椅、摆件等所有物件都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埃,堆积起来的尘土差不多有半尺那么厚,几乎掩埋了所有过往的痕迹。整间屋子死寂而荒凉,早已成为整条老街居民公认的无人空铺、一处令人避讳的禁忌之地,连白日里路过都忍不住加快脚步。

    街坊邻居代代相传,从不敢在深夜时分靠近那里,更没有人敢随意窥探其中的景象,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

    此刻,林阿婶脸上写满了惊惧,她一开口就直接切入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阿SIR,那间早就荒废了的锦绣胭脂铺,最近在闹怪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