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七号差馆[香江九零] > 18. 第 18 章
    数日之前曾轰动整个西环街区的帝女花戏台阴案,如今终于彻底尘埃落定,真相大白,再无悬念。

    那场盘踞在西尾戏棚长达半月之久的诡异事件——每到深夜便幽幽响起的青衣唱腔、空无一人的戏台上飘忽自舞的魅影、每逢雨夜便若隐若现的民国戏魂——这一切离奇现象,如今已尽数消散,再无踪迹。

    曾经一到入夜便陷入死寂阴森、无人敢轻易靠近的西尾戏棚,如今终于彻底清净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夜半时分,再也听不到那凄婉缠绵的戏曲声穿透沉沉夜色幽幽传来,再也看不到幽绿的灯火无端在戏台两侧亮起,更不见那道半透明的青衣虚影静静伫立于戏台中央,默默凝望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仿佛在等待永不归来的看客。

    笼罩在西环上空多日的那片诡异阴霾,终于一朝散尽,再无残留。

    白日的西环,彻底回归了以往那种热闹喧嚣、生机勃勃的市井景象。

    天刚蒙蒙亮,街边的各色摊贩就已陆续开张营业。油炸鬼在热油里翻滚的滋滋声响,混着新鲜豆浆蒸腾出的醇厚甜香,渐渐飘满整条街巷。

    整条西环老街,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充满着蓬勃的生机与活力。七号差馆里面的气氛也跟着明显松弛下来,连日来那种紧绷压抑的感觉一扫而空。

    前几日,馆内全员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昼夜轮值待命,每个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生怕戏棚阴案再生出什么变故,甚至闹出伤人性命的惨剧。

    如今风波彻底落幕,差馆里的警员们终于得以稍稍喘息,就连空气里流动的氛围都轻快舒缓了不少。

    午后的阳光透过差馆那扇旧式的铁框玻璃窗,斜斜地切进办公大厅,柔和地落在泛黄的老旧办公桌面上、堆叠整齐的档案卷宗上、还有那部黑色老式电话机上,暖融融的,仿佛也驱散了连日来萦绕在此处挥之不散的阴冷气息。

    办公位上,有人正低头专心整理着案头卷宗,也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闲聊着近日的八卦趣闻……茶水间里传来电水壶烧开时沸腾的声响,一切似乎都回归了最寻常、最平静的警局日常节奏。

    办公室最内侧,周SIR端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指尖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香烟,目光沉静地落在桌面上那份厚厚的结案报告上。

    这份报告出自警员阿正之手,详尽记录了事件始末,也是整个帝女花一案中最为特殊、最具分量的一份正式卷宗。

    这份结案报告,与以往那些充斥着现场痕迹分析、物证鉴定报告、嫌疑人讯问笔录以及严密逻辑推演的刑侦案卷截然不同。它的字里行间,寻不见半点常规刑侦的硬核要素,取而代之的,全是一些在标准官方文书里绝不可能出现的、近乎玄学的描述性字句。

    诸如对相关人员的心理安抚与疏导、街坊邻里因长期传闻而郁结的集体心结、夜间反复出现的声光异常现象、环境磁场检测出的不明波动、群体性幻觉与应激反应的记录,以及对那片老旧场地多年阴魅传闻的官方解释与安抚……通篇浏览下来,找不到任何一个明确的凶手姓名,也勾勒不出任何清晰的作案手法,更缺乏具有法律效力的实质性刑侦证据支撑。

    整份报告,就像是用一堆语义模糊、措辞温和、看似周全却又经不起深究的公文套话精心编织而成,其目的仿佛就是为了能够妥帖地搪塞所有上级部门的审查与质询。

    周SIR将这份薄薄的报告从头至尾仔细翻阅了两遍,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言。那里面有一丝早已预料到的了然,也有几分对现实妥协的无奈,但最终沉淀下来的,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在这片历史悠久的西环百年老街区,地下埋藏着太多岁月尘埃,也流传着太多科学框架无法容纳、理性思维难以解释的陈年旧事与阴阳异闻。

    他深知,有些案子就像深潭,不可探底。而有些真相,如同薄纸,不能捅破。在这片土地上,“难得糊涂”有时并非消极,反而是一种维系平衡、避免更大混乱的智慧,也是给这类特殊事件所能划下的、最体面的句号。

    他抬手,将报告沿着中缝对折得整齐方正,随即起身,走向办公室靠墙摆放的那个巨大铁皮档案柜。柜体厚重,表面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那把老式铜锁的锁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个柜子里,封存着七号差馆成立数十年来,所有那些最终无法用常理解释、只得悬而未决或另类归档的奇案、怪案、悬案。

    “咔哒”一声轻响,钥匙转动,柜门应声开启,一股陈年纸张与铁锈混合的沉闷气息隐隐飘出。

    周SIR目光沉静,将手中这份特殊的报告,塞进了柜子最深处的那个夹层,与其他那些同样不可言说的卷宗为伍。他用力合上厚重的柜门,转动钥匙,再次落锁。

    一声清脆而决绝的落锁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仿佛一道无形的封印,将那夜戏棚里发生的一切诡异景象与惊悚记忆,彻底封存于黑暗之中,与现世隔绝。

    自此,在官方的记录与流程上,此案便算是彻底了结,盖棺定论,再无任何后续调查的必要。整个七号差馆,从警司到最基层的警员,所有人对此都保持着一种微妙而统一的默契,心照不宣。

    那个月色朗朗的夜晚,在临时搭建的戏台之上,那道衣袂飘飘、眉眼凄婉哀怨得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半透明青衣身影;那凭空响起、婉转凄切、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的幽咽戏腔;那一切明显不属于人间、只存在于志怪传说中的阴灵异象……都成了深植于在场每个人心底,却绝口不敢再提的共同秘密。

    没有人去追问那身影究竟是何物,没有人试图深究戏腔的来源与意义,更没有人敢去复盘那晚每一个细节背后的逻辑。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将那一幕超现实的骇人场景,小心翼翼地尘封在记忆最深的角落,只当作是西环老街漫长历史中,新增的又一桩玄之又玄、注定无解的阴阳秘闻,就此掩埋。

    然而,在这看似恢复平静、一切如常的偌大差馆里,唯有一人的内心世界,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不可逆转的悄然改变。

    这个人就是阿正。

    他笃信世间一切案件,无论表象多么离奇,背后必然有迹可循,万事万物皆可通过严密的逻辑进行推演与解构。曾经,他挂在嘴边的,永远是那些标准的、理性的刑侦术语:现场痕迹分析、物证链推演、嫌疑人行为逻辑建模、犯罪概率排查……

    他坚定地不信鬼神,不信宿命,更不信这世上存在真正“无解”之事。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所有所谓的诡异现象与灵异事件,最终都可以归结为特殊环境、群体心理暗示或未被发现的人为操纵所制造的假象,终究会有一个科学的、理性的解释。

    可是,在亲身经历并参与了“帝女花”这一离奇案件的调查与收尾之后,那个曾经偏执地信奉逻辑与科学、试图用理性丈量一切世界的阿正,确确实实地变了。

    表面上看,他依旧话少、沉默、寡言,依然是差馆里那个行事最冷静沉稳、处理公务利落果断、雷厉风行的得力警员,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但那些与他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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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察细微的同僚,却都能隐约察觉到一种细微却堪称彻底的内在变化。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张口闭口便是逻辑推演与科学论证;不再对所有涉及灵异怪谈的坊间传闻报以毫不掩饰的嗤之以鼻;也不再笃定地宣称,世间不存在无法侦破、不可解释的悬案。

    更多的时候,人们会看见他只是安静地独自伫立在窗边,凝望着窗外老街的景色;或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虚空,陷入长久的出神。

    尤其当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房间内空旷的角落、光线昏暗的悠长走廊、或是任何背光的阴暗墙角时,他的眼神总会产生一种难以察觉的、微妙的停顿。那停顿或许只有半秒,短暂得让旁人无从留意,只觉得他偶尔的走神有些奇怪。

    然而,只有阿正自己心里无比清楚,在那瞬间的凝视里,他的目光似乎能够穿透寻常人所能见到的光影与实体构造,隐约窥见一些常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感知的、游离在现实与虚幻、阳间与阴界边界之上的朦胧存在。

    他曾经赖以理解世界、坚固无比的那层外壳——那层完全由现代科学知识与严谨逻辑思维构筑而成的、保护性的同时也是局限性的认知屏障,在经历了那个雨夜之后,已然无声地碎裂了。一个更复杂、更幽微、也更令人不安的世界维度,悄然向他打开了一道缝隙。

    茶水间僻静的角落里,趁着午后人迹罕至的短暂空隙,马骝斜倚在饮水机旁,仰着头,对着悬浮在老旧茶水柜上方的叉烧叔压低了嗓音窃窃私语。

    他今日特地在眼皮上擦了几滴牛眼泪,脸上交织着按捺不住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目光紧紧锁住那半透明的身影。

    “叉烧叔,你看下阿正他这几天的状态……是不是算彻底‘破防’,心态崩了呀?”

    马骝向来心思活络,眼尖得很。阿正近日里反常的沉默,那游离不定、时常失焦的眼神,以及周身笼罩的那股挥之不去的低气压,点滴细节都未曾逃过他敏锐的观察。

    悬浮在半空中的叉烧叔,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唐装,身形虚幻而半透明。他懒散地抱着臂,后背虚倚着实木的茶水柜,几近透明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柜面。

    闻听马骝的疑问,他撇了撇虚幻的嘴角,神态间流露出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与通透。他飘忽的身影微微转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砖墙,径直落在外间办公区独自静坐、背影僵直的阿正身上,语气变得幽深而意味深长,继续缓缓说道:

    “不过是裹了他好些年的那层硬壳,如今碎掉了而已。从前他自己蒙住自己一对眼睛,笃信科学逻辑便是世间一切准则,死活不肯承认这阴阳两界确有常人难见的异数。”

    “可眼下,真真切切见识过了,心里头那本账比谁都清楚。他那那套唯物论的说辞用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嘴上不肯服软认下罢了。”

    马骝听得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寒意悄然攀上脊背,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正想再仔细追问其中关窍,差馆那扇年久失修的正门处,却骤然爆发出“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老旧的玻璃镶木门仿佛遭受了巨力冲击,被人从外狠狠撞开。门板以极大的幅度猛地向后甩去,重重砸在墙壁上,震得门框簌簌发抖,连带着门楣上的积尘都扑簌簌落下。

    一股强劲的穿堂风随之呼啸卷入,伴随着杂乱无章、仓皇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撕碎了差馆午后原本昏昏欲睡的宁静氛围。

    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被吸引,聚焦于门口。